车灯打在地面,被雨水折射回来,刺的他闭上了眼睛。
薛北洺有一个月没和邢晋见面,他太忙了,这段时间,他终于把他的父亲送进了监狱,薛佑也再也没有回国的可能,前方的障碍全部被他扫平,是时候接邢晋回家了。
他的头发现在有些丑,剪短了不说,头上一道伤口的缘故还不得不剃掉了那一片的头发,目前刚长出来短短的发茬,担心邢晋不喜欢,他只好戴上一顶棒球帽,幼稚得像个大学生。
想到邢晋可能喜欢花,薛北洺专门开车绕去花店买了一束放在副驾上,他轻轻踩下油门,看着前方平坦的柏油路,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把邢晋的公司还给他,再慢慢祈求邢晋的原谅。
手机忽然响了,薛北洺看了一眼,是纪朗打来的,他按下接听。
“邢晋……死了。”
第59章 鳄鱼的眼泪
邢晋去世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周年,放在谈恋爱、结婚、孩子出生上,都是需要纪念的好日子,放在祭日上,自然也不能免俗了。
昨日刚下过雨,今日天气变得很好,天空碧蓝如洗,酷热也被蒸发的雨水带走了一部分,明明是八月份了,早上打开窗被微风一吹竟然还有些凉爽。
武振川维持着拉开窗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昨夜他没有开灯,睁着眼睛淌了一晚上的眼泪,今天早上起来时还是头昏脑涨的,两个眼睛肿成了核桃,面色发青浮肿,像个死了好久的尸体,照镜子时他被自己的鬼样子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真丑。
他洗脸时很用力,那些水流却没能带走他脸上的灰败,他呆呆的望着镜子,眼睛再次红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反正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了。
武振川懒得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空荡的屋子黑黢黢的,他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到桌子前,拿上昨天就买好的鲜花和供品,像个幽灵一样飘到玄关,拉开门,吱呀一声,在这不大的房子里回荡,他僵了一下,极快地把门关上离开了。
薛北洺把邢晋和他父母合葬在一起,在邢晋父母的墓碑旁边树了个很显眼的墓碑,材质挑的是最好的,能扛得住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碑文也是找大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内容很简单,含着邢晋的姓名、生卒年月,薛北洺像是知晓他不配似的,甚至连“音容宛在”此类的纪念性文字都没有。
这个墓碑,还是武振川在邢晋去世半年后,忍无可忍,指着薛北洺鼻子骂他为什么不让邢晋入土为安才换来的,之前他想要给邢晋立碑都被薛北洺派人拦下了,因为薛北洺神经质的坚称邢晋没有死,整整一年了,还在派人满世界的寻找邢晋的下落。
起初,薛北洺在武振川身边安插了不少人,不分昼夜的盯着他,仿佛期待着有什么人能联系他似的,可是半年过去了,他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薛北洺找不到任何想要的蛛丝马迹。
半年过去,薛北洺坐不住亲自来见他了,穿的很体面,但是脸色苍白得可怕,挺直的脊背好似即将断裂,站都站不稳,不到三十岁就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了。
薛北洺一贯高高在上,那次却是绷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能崩溃的可怜样,连表情都控制不好,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冷冽的声音颤抖着说:“武振川,你一定知道邢晋的下落,请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诚恳的向你道歉,我表弟他对不起你,我可以让他来你面前下跪,跪到你满意为止,只要你把邢晋还给我!”
他冷冷看着疯子一样低声下气的薛北洺,勾起嘴角嘲弄道:“晋哥的下落,你这个畜生应该比我清楚,他漂泊在海上得多绝望,多冷啊,他犯了什么错要落得这样的下场!甚至死无全尸,连入土为安都不能!或许现在他的尸体已经被海里的鱼啃食完毕,骨头也沉到海底去了,死无全尸,被你逼死了!”
短短一段话就让薛北洺丢盔卸甲,脸色煞白,眼睛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流出血来,一刻也不敢停留,仓皇失措地离开了。
那天的次日,武振川身边那些被薛北洺派来监视他的人就全都不见了。
有次,武振川跟薛北洺说:“这么久了,海上捕捞队风雨无阻的找,连个影子也没见到,不可能找得到了,你让他清净会儿吧,别再找了。”
薛北洺听完武振川的话好半天都没反应,像是终于相信邢晋已经死了,凹陷的双目空洞的看着地面,喃喃道:“落叶归根,总要找到他的遗体,哪怕……只有一部分。”
一年了,薛北洺派出去的人已经将国内的地都掘了一遍,如果还活着,哪怕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也该找到了,更遑论邢晋那么大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呢?
所有人都知道,邢晋已经死了。
报纸、媒体,甚至公交站、地铁站里,循环刊登着寻人启事,薛北洺开出的丰厚报酬让人眼红,然而一年了,一点线索也没有,就连路人也不抱希望了。
有次武振川坐车,听到一个路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跟朋友说:“这个帅哥这么年轻就死了?才三十岁,死得好早哦。”
再后来,大家只是瞥一眼就转过头去,连讨论都懒得讨论了,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新鲜劲一过也就觉得稀松平常了,就连邢晋生前的好友们,惋惜过后,也会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
邢晋生前活得潇洒,死后却也平淡的像秋天的落叶,被一阵风刮走就了无痕迹了。
他没有亲人,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无论谁忘了邢晋,武振川都不能忘,更何况,邢晋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程郁赫和薛北洺的阴谋,也许……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和也许。
想到程郁赫,武振川的肠胃都绞起来,还没开到墓园就急匆匆下了车,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呕吐,本来就没吃早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鼻涕眼泪也狼狈地淌出来。
吐完,他掏出卫生纸,把脸擦干净,咬着牙故作轻松的站了起来。
薛北洺那个畜生说不定马上就到了,他这个窝囊的样子要是被看见了,再私下说给程郁赫听,程郁赫一定会在家拍着腿大笑不止吧。
他不能再给晋哥丢人了。
八月份,墓园里的鲜花开的正艳,草地也泛着浓郁的绿,生机勃勃的样子不像墓地了,像是供人休闲娱乐的公园,武振川来得太早,一路上没遇到人,还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味。
在离邢晋的墓碑约莫十米远的距离,武振川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来的比他还要早,正在邢晋的碑前僵硬地伫立。
薛北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一看就是昂贵的布料,但此刻竟然布满了褶皱,像是穿着衣服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痕迹,有点邋遢,胸前别着的一朵花也显得丑陋无比,一点矜贵的样子也没了。
武振川发出无声的笑,薛北洺比他看起来还凄惨的多,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听说薛北洺得知邢晋海上失事后直接带人锯开了纪朗家的大门,而纪朗当时正犯着疯病,坐在客厅里点火烧李思玉的衣服、照片,一边烧一边痴笑,薛北洺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冲进去,抓起纪朗就打,说好端端放在纪朗那里的人为什么才短短一个月没见就死了,他歇斯底里的叫纪朗把人还给他。
纪朗没法还,被薛北洺打得吐血不止,跟条狗似的趴在地上又哭又笑,如果不是纪曼及时赶到,纪朗能被薛北洺活活打死,后来纪家跟薛北洺就彻底闹掰了。
哦,对了,李思玉也死了。
这就是纪朗挨打也不还手的原因。
武振川也想往死里打薛北洺一顿,薛北洺家的大门居然敞着,没有一丝阻碍他就闯进了薛北洺家里,屋里是浓郁到恶心的酒气,到处都很脏乱,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户,黑乎乎的一片。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看到薛北洺枯坐在沙发上失神的亲吻一个碎裂的相框,两片嘴唇被那相框上的碎玻璃划得流出血来,那一刹那,他突然就觉得算了吧,打薛北洺一顿,不如把那相框抢走。
薛北洺的双目布满血丝,不知道是多久没睡过觉了,脸色发灰,死死抓着相框,面目狰狞的厉害,他刚摸到那相框,就被薛北洺阴冷的眼神吓得一抖。
薛北洺磨着牙,一字一句道:“别他妈动我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相框里的照片,是十几岁的邢晋和薛北洺的合照。
相片里的邢晋穿着有点皱巴的校服,放肆地笑着,眼睛都眯起来,一只胳膊紧紧勾住了薛北洺的脖子,眼睛直视镜头,而薛北洺表情别扭,微微偏着头,在看邢晋。
武振川没再去抢薛北洺手里的相框,很怜悯的看了薛北洺一眼就走了。
和邢晋的合照他有几百张,而薛北洺,可能只有这一张。
他想,薛北洺这样高傲的人,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计算之中,却忽然把最喜欢的人逼死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能看着邢晋那定格在十多岁的笑容度日,真是最好不过的惩罚了。
看看薛北洺如今这个狼狈的样子,下巴上冒出一截短短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得有几天没刮了,脸也瘦削的厉害,真他妈的丑,比他浮肿的脸还要丑,也不知道在邢晋的墓前站了多久,脊背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上次他见到薛北洺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薛北洺也是这样在墓前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在车里睡了一夜,醒来发现薛北洺还在原地站着,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要站一天一夜?
不过上次他见到薛北洺时,薛北洺的头发只露出一点白,这回却是挡也挡不住了,白了一大半,随着风轻轻地飘动,真是物是人非啊。
他走近了,薛北洺没有转头看他,有点凹陷的深邃眼珠死死盯着墓碑,好久都不动一动,仿佛要把邢晋从那墓碑里看出来。
可是他们都很清楚,墓地里连邢晋的遗体都没有。
武振川放下鲜花和供品,冷冷道:“薛北洺,我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过来的,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上吊谢罪,晋哥如果没碰到你,这辈子除了失去了父母那阵子艰苦一点,其他时候根本不会吃苦!”
薛北洺沉默着看墓碑上邢晋的照片,嘶哑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武振川转过头,“你是不是觉得晋哥从来都没在乎过你?”
“我告诉你,当年晋哥知道你怕狗,让我把狗栓好了不要再放出来,后来他知道福利院有人欺负你,还把欺负你的人揪出来教训了一顿,他一直默默把你当好兄弟照顾着,可是后来,你竟然把他锁在仓库导致他无法参加中考,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没复读?!”武振川喘着粗气,一拳打在薛北洺胸口上。
薛北洺闷哼一声,艰涩道:“他说他是因为不想继续读书……”
“狗屁!”武振川死死咬着牙关,眼圈又红了,“院长都劝他复读,复读的钱也准备好了,可他怕你这个畜生死在外面,非要一边读中专一边打工赚钱找你,因为中专只用读两年,第三年就可以去工作了!他毕了业就风餐露宿找你,而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当晋哥啃馒头吃咸菜省钱找你的时候,你正在家里吃着山珍海味,睡着松软的大床!”
武振川的话犹如尖刀一下下扎漏薛北洺的心脏,看薛北洺脸色青白的像个鬼似的,犹嫌不够,继续往伤口上撒盐。
“三十岁,他才三十岁!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只是被你和你表弟合起伙来骗的去坐牢了而已,可晋哥,他直接被你逼死了!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还在公司里上班,哪会坐船去什么海里,现在尸体都捞不到?!”
急促的说完,武振川总算解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撞开薛北洺僵硬的肩膀就要走,脚步却忽然一滞。
刚才薛北洺红的吓人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什么?
鳄鱼的眼泪罢了。
第60章 被发现了
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吐司、煎蛋和酱,喂,于小衍邢晋的中国胃开始抽搐,他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痛苦的表情,嫌弃道:“思玉,今天又吃这些啊?”
李思玉听到声音,打着领带从房间里走出来,温声道:“对不起,因为今天学校有活动,我需要早点去学校,来不及准备复杂的早餐了。”
见李思玉工作这么忙,邢晋这个每天坐吃等喝的无业游民也不好再抱怨,唉声叹气地往椅子上一坐,拿起两片吐司,把煎蛋夹在中间,对付着吃了。
邢晋很小的时候被家里人宠着,灶火怎么开都不清楚,父母去世后辗转到福利院也是提供一日三餐的,走上社会后,最拮据的那会儿,勉强学会了煮面,再后来发达了,也用不着做饭了,就连被薛北洺囚禁期间,都是薛北洺在做饭,他从没进过厨房。
总而言之,邢晋的厨艺还停留在煮方便面那种厨房小白阶段,千辛万苦折腾出来一顿,不把人吃得口吐白沫就不错了。
现在和李思玉住在一起,做饭的重任理所当然就落到了李思玉头上,但是李思玉到了纽约没多久就应聘上了一所私立高中,回归了他老师的身份,尽管学校三点就放学了,可李思玉还有很多隐形工作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给邢晋准备大餐。
邢晋嘴刁,来纽约一年了还是吃不惯白人饭,点中餐厅的外卖,吃到嘴里总觉得不正宗,做饭他又懒得学,为此曾动过请个厨师的心思,但后来想到薛北洺还在满世界找他,万一请来的厨师悄悄把他的位置暴露了就麻烦了,他只能把请私厨的念头打消。
邢晋原以为逃出来就能开启潇洒的新生活了,可事实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薛北洺为了找他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即使他远在异国他乡也能刷到他失踪了的消息,平常实在无聊出去转一圈都要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跟潜逃在外的犯罪分子似的,唯恐被人发现他的踪迹。
因而邢晋这一年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待在纪朗给他们准备的房子里无所事事,他不会说英语,出门要小心翼翼,饭也吃不好,仔细想想竟然没比被薛北洺囚禁那会儿好到哪里去。
邢晋满心无奈,一年了,他都从被囚禁的阴霾里走出来了,怎么薛北洺还没接受他的“死亡”,这样下去,他究竟何时才能回国?
“邢晋,我要出门了,有急事随时打我电话。”
李思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邢晋回过神,看到李思玉已经整理好着装,腰细腿长,面容温润清丽,正在玄关换鞋,两条动过手术的腿看着完全与常人无异。
他应了一声,李思玉温和地笑了笑,转身打开了门,随后他就看到李思玉的背影突然一僵,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才关上门离开。
邢晋不需要跟出去看就能猜到一定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子又开着跑车来接李思玉了,除了纪朗,就只有那个外国佬才能让李思玉这么为难了。
李思玉之前告诉过他那个金发碧眼男的全名,好长一串英文,邢晋记不住,只知道那个睫毛很长的年轻男人是李思玉手底下一位学生的哥哥,见过李思玉一面之后就纠缠上了,给李思玉弄得头疼不已。
想想竟然有些唏嘘,前阵子他让武振川帮他打听纪朗的近况,得知纪朗目前精神分裂的症状已经严重到不可控的地步了,幻听幻视,有伤人的倾向,才二十多岁就疯疯癫癫的,生活无法自理。
纪家人迫于无奈把纪朗送去精神病院接受正规的治疗,据说现在病情也没有丝毫的好转,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能看一下午。
武振川还给他发了一个视频,说是不知道怎么从精神病院里流出来的,发布者大约是里面的工作人员,加粗加黑的标题嘲笑纪朗是个不听话的傻子。
视频内容更是惨不忍睹,纪朗被一群人按着打镇定剂,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一米八五的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百二十斤,肩胛骨像要振翅而飞的蝴蝶,隔着病服都能看到他高高耸起的脊椎。
纪朗趴在床上,嘴上只会重复“不要你们、不要你们”这些孩子气的话,肩膀上是密密麻麻不显眼的针孔,视频的最后,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湿了脸颊。
邢晋关掉视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喉咙里卡了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似的,梗的他胸口难受极了。
短短一年时间,总是笑里藏刀的纪家小少爷变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