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北洺觉得可笑,他流着和他父亲相似的血,自私、狠毒,所以第一次见到邢晋时,他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作为孤儿也那么乐观积极,他笃定邢晋的开朗是伪装,开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观察着邢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邢晋的心思变了,他开始渴望着邢晋只照耀他一个人。
想要的那就去得到,他以为只要拥有邢晋就足够了,但把邢晋关在身边的这段时间,他越来越焦躁,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今天,他看到了邢晋脆弱的眼泪。
他认识的邢晋是坚强的、乐观的,仿佛无坚不摧。
薛北洺只见过邢晋为了他的父母落泪,再没有见他为了别的哭过,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随他的心意,他怎么样对待邢晋都可以,他经常幻想着把邢晋打碎了再把邢晋拼装成他喜欢的样子,叫邢晋只能依赖着他,那样的情景该多么美好。
可是今天邢晋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仿佛腐蚀进他的心里,灼烧得他心脏都蜷缩起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他忽然意识到邢晋也是个会伤心的普通人。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下一下地重击,他终于想通了这段时间欠缺的是什么。
他竟然和他无能的母亲一样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一如十几年前那样,他的目光还是随着邢晋转动,他竟然还是渴望着邢晋的爱。
薛北洺把车停在路边,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痛苦的意识到,他不会爱人,邢晋正在他身边枯萎。
过一段时间就是邢晋的生日了,再留他一阵子,他艰难的下了决定,给邢晋庆祝完三十岁的生日,就放他离开吧。
他回到家,邢晋一丝不挂的在床上抱膝坐着,像个可怜的流浪猫,两眼通红,脸上是已经干涸的泪痕。
屋内一股腥臊味,是尿液发酵出的味道。
薛北洺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走过去,俯身去舔邢晋紧绷的脸颊,干掉的眼泪又咸又苦。
邢晋转头,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扇得他偏过头去,一侧的耳朵嗡嗡响起来,他都不敢转回去,唯恐看见邢晋眼里的恨意。
邢晋咬牙切齿的问他:“你他妈为什么找来乔篱羞辱我?为什么偏偏是乔篱?!”
薛北洺慢慢看向邢晋,果不其然邢晋眼里除了恨就是愤怒,其他的什么都没了。
“因为嫉妒。”他的声音很干涩,“因为你对乔篱太好了,因为你把我送你的卡给了乔篱,我不想让你们再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邢晋跳起来揪住了他的衣领,难以置信的吼道:“那张卡你送给我了,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想送给谁就送给谁!如果你接受不了,一开始为什么要给我?你不舍得,我可以还给你!你他妈为了一张卡这样对我?!”
“我不会让乔篱说出去……”
“她当然不会说出去,你威胁过她了吧,这是你最擅长的,你现在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拿捏任何人!”邢晋紧紧抓住薛北洺,“可你大概忘了,曾经的你也什么都不是,我觉得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毕竟你是个跟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你好像很恨我,想叫我永远也无法在社会上立足,想把我逼死是不是?”
“我没忘过,我也不想让你死。”
薛北洺停滞了半晌,缓缓道:“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如果我说我爱你,你可能不相信吧。”
“你那是爱?”邢晋又给了薛北洺很响亮的一耳光,他的理智被愤怒焚烧殆尽,说话都重重喘着粗气,“我爱你,所以才扇你耳光,是这个意思吗?!”
薛北洺摸着脸笑了笑,沉声道:“是的,我的爱就是这样,我不想在你心里永远排在武振川、乔篱那些人的后面,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比他们差,可是你好像永远看不到我,如果你真的爱我,我也不介意让你扇耳光。”
邢晋嘴唇都哆嗦起来:“你不配!”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关在这里。”薛北洺摸邢晋的脖子,出过汗有点凉,“你先把衣服穿上,这样坐在这里会感冒,我把床上用品换一下。”
邢晋愣了下,从床上起来了,扇完薛北洺他有些后怕,薛北洺冷静得不正常,他不知道薛北洺还能干出什么事情,只能惶惶不安的看薛北洺忙前忙后。
薛北洺见邢晋站在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给邢晋披上了,邢晋浑身僵硬得像木头,薛北洺顿了一下,说:“从明天开始,我会取下你的脚链。”
邢晋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北洺没有骗他,次日真的拿了钥匙给他把脚链打开了,困扰了他多日的脚链被取下来,脚腕忽然变得很轻松,竟然有些不适应。
他最不适应的还是薛北洺忽然转变的态度,薛北洺再没有对着他摆过阴沉的脸色,经常笑吟吟的,然而邢晋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笑意,所以总是提心吊胆,疑心薛北洺是在给他挖坑,等着他犯错,再借机惩罚他。
邢晋变得很乖巧老实,脚链被薛北洺取下来,是他前段时间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不过薛北洺只是白天给他取下来,晚上还会给他重新戴上,大概是怕睡着时被他偷袭。
他悄悄观察过,家里能伤人的钝器和刀具都不见了,薛北洺不再做饭,全是从酒店打包回来。
关于睡觉偷袭,邢晋完全多虑了,晚上不做之后,大约是无聊,他睡得很早,沾上枕头就能睡着,反倒是薛北洺,总看着他的侧脸整宿失眠,他不可能有偷袭的机会。
前两天,邢晋很尴尬的问薛北洺做不做,薛北洺明知道邢晋是想讨好他然后找机会跑出去,心里还痒得像被猫抓了一样。
他难以自持的想和邢晋接吻,只能去洗冷水澡。
薛北洺强迫自己不再跟邢晋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以免狠不下心让邢晋离开。
他把邢晋的手机还给了邢晋,家里没有网络,邢晋的手机卡也被他抠出来了,里面有一些内容被他清除掉,比如跟武振川的聊天记录,又下载了许多单机游戏在里面,供邢晋打发无聊的时间。
薛北洺打算在邢晋离开前把手机卡还给他。
邢晋的脸上长出了一点肉,看着不似前段时间那么憔悴了,薛北洺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原来邢晋只要远离了他,就会恢复神采。
一天夜里,他盯着灯光下邢晋英俊的眉眼,问邢晋想不想继续读书。
邢晋抬起头:“什么意思?”
薛北洺说:“当年你不是没有读高中吗,应该很想上大学吧,如果你想继续读书,我可以请老师来教你……”
他想说以后邢晋还可以去读成人大学或者去留学,却被邢晋冷冷打断了:“不需要。”
妈的,一把年纪了,加减乘除都要靠计算器,薛北洺这是又想出来新的折磨他的损招了。
薛北洺不再和邢晋谈论这个话题,他说:“我要出差几天。”
邢晋心里一动,他这几天沉迷恐怖片,主要是为了防止被薛北洺近来的糖衣炮弹麻痹大脑,不过恐怖片看多了,一到晚上就控制不住的多想,灯都整夜开着。
薛北洺问他是不是害怕,邢晋嘴硬说没有,说半夜去卫生间摔了,开着灯方便看路。
薛北洺没说什么,把他紧紧抱住了。
以前他就怕这些,那时放学要路过一片坟地,黑漆漆的,所以他才非要载着薛北洺一块回福利院。
想到以前,邢晋心里塞了一块石头似的,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他也不知道。
薛北洺出差于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他旁敲侧击的问薛北洺要出差多久,出差时他的饭谁来负责云云。
薛北洺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说只出差两天,两天里会有专人来送饭,但邢晋要重新戴上脚链。
其实他本该出差一周的,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两天,因为邢晋的生日快到了。
邢晋听完,脸上难掩失落。
他沉默半晌,蓦然发觉薛北洺垂着睫毛看他,表情瞬间一滞,随便找了个话题:“你胳膊上的伤痕,还能消下去吗?”
薛北洺顿了下,淡淡道:“不能了,医生说伤口太深,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用纹身盖住。”
邢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讷讷道:“男人身上有一点伤不影响。”
“嗯,睡吧。”
第56章 跑了
临近出差,薛北洺基本不去公司了,终日待在家里,有特别要紧的事也都在电话里处理,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些年,薛北洺一直在追逐金钱和权力,还要分心参与家族斗争,一天只睡几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尤其在华升创立之后,身为老板的他,连续几天在各个航班上辗转、应酬到半夜的情况也司空见惯,他没觉得辛苦过,反而乐在其中。
然而最近几天,他忽然有些心灰意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明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却偏偏要留在家里折磨自己,生怕少看了邢晋一眼。
他从小就是个不被需要的人,因而养成了冷漠自私的性格,也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就想霸占在身边。
可是如今薛北洺发觉,还不如从来没有拥有过,既然已经拥有了,再让他放手,仿佛从心上剜出一块肉去,太困难了。
关了这么久,邢晋对他虽然一贯是厌恶的态度,可身体却是完全不设防了,一丝不挂的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睡着后还会下意识缠上来,如果顺手搂一把邢晋,邢晋就会自动滚到他怀里。
有一刹那,薛北洺想,不如继续关下去,把邢晋关成一辈子离不开他的傻子、疯子……
他把头浸在浴缸里,半晌才冷静下来。
痴傻的邢晋,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邢晋觉得薛北洺最近很古怪,大老板天天不干正事就在家里待着,并且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只盯着他看,把他看的心里发毛。
性情也忽然大变,基本对他有求必应,就连他想抽烟,也只犹豫了片刻就把烟给他了,不知道究竟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还是在憋什么坏水。
以前他问过薛北洺为什么不抽烟,薛北洺说他不喜欢能让他上瘾的东西,一旦对什么东西上瘾了,就容易受人掣肘。
邢晋现在深以为然,毕竟一根烟都要恳求别人。
他不敢当着薛北洺的面抽,怕把不爱抽烟的薛北洺惹恼了,等到薛北洺去书房办公,他才悄悄用燃气灶把烟点燃,拿到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慢悠悠的塞进嘴里抽。
许久没碰过烟,吸了一口,味道不对了,辛辣发苦,他甚至想咳嗽,原来戒烟之后再复吸是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
“邢晋……邢晋!”
薛北洺在外面叫他,邢晋烟才刚刚抽了两口,还想再抽一会儿,索性装没听到,横竖也没有要紧事。
外面忽然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听起来沉重而凌乱,随即卫生间的门砰一声被人踹开了,砸在墙上又反弹回去,邢晋在马桶盖上坐着,吓得手一哆嗦,烟险些掉了。
薛北洺面色阴沉,喘着粗气质问道:“我喊你,你为什么不应声?!”
“你、你他妈又怎么了?我烟还没抽完……”
邢晋话音未落,薛北洺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把他从马桶上揪起,低着头疯了一样的亲他。
淡淡的烟味在两人唇齿间传递,邢晋被薛北洺的双臂箍着,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薛北洺在他嘴里攻城略地,贴的很紧,他的鼻子急促地喘息,根本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薛北洺又突然发什么疯,头往后仰着躲避,只分开了一刹那,薛北洺的嘴唇就覆上来了。
邢晋嘴唇发木,快没有知觉了,都不知道薛北洺什么时候放开他的,头晕的站不住,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上。
手里的烟还是掉下去了,他回过神看烟,却看到薛北洺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鞋子不知所踪。
薛北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正常了,如果不是嘴唇上不正常的红润能看出点端倪,刚才的失态仿佛没发生过。
薛北洺淡淡道:“下次我喊你,听到了就立刻回答。”
盯着薛北洺的双脚,邢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点了点头。
出差的前一天,薛北洺陪邢晋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两个人都在面无表情的想事情。
薛北洺问邢晋:“你的三十岁生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邢晋怔忡:“我的生日到了?”
薛北洺转头看他:“下周一,7月15。”
下周竟然就是他三十岁生日了,邢晋曾经幻想过他三十岁的样子,应当是事业有成,也有了娇妻爱子,可现在他不仅没了事业,还被一个男人囚禁了小半年。
邢晋嘲弄道:“我想要离开。”
薛北洺嗯了一声:“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