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都说了,前狼假寐,盖以诱敌,邢晋这次要一击即中。
即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胶黏在脸上的灼热视线,就在他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被发现时,他听到了椅子在地上划出的轻微的刺耳声。
随后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响,应当是薛北洺坐下了。
待听到缓而轻的键盘敲击声,邢晋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他看到薛北洺穿着一身睡衣坐在病床边,头发凌乱,肩膀上披着一件西装,脸上还有一些被他揍出来的淤青。
薛北洺正把电脑放在交叠的双腿上办公,身形很随意舒展,是个放松的姿态。
邢晋趁他没防备,猛地拔掉手上的针头,灵巧地闪身而起一脚踹在薛北洺心窝上将他踹倒在地,电脑砰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骑在薛北洺身上,完全不给薛北洺反应的机会,抓过掉在一旁的电脑狠狠砸向薛北洺的头部。
“薛北洺,我草拟吗的!”
一声巨响,薛北洺大脑登时嗡鸣,眼前黑了一瞬,用力闭了下眼睛,连吃痛的声音都还没发出,再睁眼就看到邢晋正在落下要命的第二击,他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挡住了,闷响过后,手臂传来剧痛。
邢晋下手是真的奔着把薛北洺打死去的,表情狰狞,一点没留情,电脑屏幕都给他拍裂了,见一击不成,还要再拿电脑拍薛北洺脑袋,却忽然被薛北洺死死攥住了手腕用力一甩,电脑从手里脱离出去,发出了哐当一声,在地上滑出去很远。
“邢晋,冷静点!”薛北洺厉声道。
“怎么冷静,妈的,你让我上一个试试!”
没了武器,邢晋凭借着姿势的优势,挣脱开了薛北洺双手的桎梏,一拳头砸向薛北洺如花似玉的脸,准备把这脸打个稀巴烂,可惜还没碰到就被薛北洺揪着衣领掼倒在地。
薛北洺翻身屈膝压制住剧烈挣扎的邢晋,同时攥住邢晋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按在地上,瞥到邢晋手面上的针孔正往外冒血珠,神色有些不快,“你就不能安分点。”
邢晋没有完全退烧,眉眼烧得濡湿,施展了一会拳脚头晕眼花,呼吸吐在薛北洺脸上都带着热度,本来还要再挣扎,感受到薛北洺身上的变化,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昨晚给邢晋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现在还疼的要命,想到要被睡,他第一反应不是屈辱而是害怕。
他喘着粗气定了定神,嗤笑道:“一碰到我就来感觉是吧?你跟纪朗一样有神经病吧,再敢碰我,我真跟你拼命!”
薛北洺眉宇间露出一些不耐烦,“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你不要一直挑衅我,只要你乖乖躺到床上,今天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行,你松手。”
薛北洺居高临下看着邢晋,慢慢松开了钳制着邢晋的手,邢晋铁青着脸转了转发疼的手腕,怒视了薛北洺一眼,在薛北洺要起身时,忽然一拳挥向薛北洺。
然而,却被薛北洺用手稳稳接住了。
薛北洺盯着不可置信的邢晋,脸上很快笼上一层寒霜,“你就这点伎俩,从小到大都一样。”
听到这句,邢晋反而冷静下来,他冷笑道:“我看你对之前的两年总是念念不忘,好像你是个受害者,好像我有多对不起你……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是个没素质、言而无信的人,让你伤心了、失望了,可你记忆力也不怎么样啊,你是不是忘了你早就报复回来了!”
薛北洺变了神色,缓缓松开了邢晋。
“不说话了?你还记得吧,我是因为谁没考上高中!”
“我中考那天,是你,把我锁在了仓库里!”邢晋一字一句说完,狠狠凿了薛北洺胸口一拳。
薛北洺这次没躲,被打得身形晃了一下,一双黑魆魆的眼睛始终看着邢晋。
屋内很静,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讲话,邢晋被薛北洺的眼睛看得发怵,摸不准薛北洺在想些什么,犹疑着没有再动手,只是凭着直觉猜测他应该唤醒了薛北洺稀缺的人性。
冷静下来之后,邢晋觉得很可笑,在一个美好的清晨,两个事业有成的成年男人像毛头小子、街头混混那样在医院里上演肉搏战的戏码,他到底为什么要放着美满的生活不过在这里跟薛北洺纠缠?
“滚吧,以后别靠近我,项目结束后,就永远不要再联系。”
邢晋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说完就躺到床上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薛北洺动了,邢晋以为他要走,没想到却是走到了床边。
他歪头看向薛北洺,顿时心头一跳,在他撂下那番话之后,薛北洺脸上风轻云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薛北洺看了眼手表,不疾不徐道:“邢晋,你说得对,人没必要活在过去,从你在酒局上摸我手的那一刻新的游戏就开始了,但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是由你来定,我说结束才能结束。”
“什么?”邢晋用力攥紧了被子。
薛北洺笑了笑,继续道:“昨天,我让你做我情人,不是随口一说,你最好掂量一下自己,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对你这么宽容。”
“好好休息吧。”
薛北洺离开后,很快进来几个护士,重新给邢晋扎了针。
邢晋一闭上眼睛就是年少时的事和薛北洺刚刚软中带硬的话,恨不得将薛北洺活撕了。
他怎么会对薛北洺有那么深的滤镜?
薛北洺明明从小就是个坏得冒水的孩子。
倘若没认识过薛北洺,他的人生能少一半的磨难。
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能在医院里处理了,王元敏听说他发烧住院,竟也没有要来探望他的意思,只是让他保重身体。
王元敏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做事素来很妥帖,平日里有大客户身体出了状况她都会去专程看望。
邢晋并不是在心里责怪王元敏的冷漠,只是感到有些古怪。
身边的一切都让邢晋感到陌生,邢晋烧的脑子转不动,干脆顺其自然地不去想了。
今天好歹揍了薛北洺一顿,刚才那一套组合拳起码给他打了个轻微脑震荡,这样一想邢晋舒服多了。
邢晋躺在床上处理公司的消息,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年份,不免想到自己的年龄,然后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女人、结婚这些事情,长吁短叹起来。
正想着,邢晋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浑身一震,蓦然放下手机,手慢慢往下伸……
他妈的!
他的毛呢?!
那里毛发少说也要长两个月!没有毛还怎么跟女人睡觉!
邢晋胸腔大幅度的起伏几下,随后便茫然无力的瘫倒在了床上。
第34章 我们没谈过
半晌午时分,邢晋的烧总算完全退了,期间他去了一趟卫生间,站在小便池前,往下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压根不像个男人,险些淌出愤怒的眼泪来,比他被上了还要痛苦几分。
毕竟前面比后面重要得多。
吊针挂完后,邢晋躺不住了,尽管走起路来姿势很奇怪,他还是蹒跚着满医院溜达,正准备寻个别人看不着的地方偷偷抽两根烟,却恰好碰上了李思玉。
李思玉还是那个清丽模样,但是神情看起来比纪朗生日那天看起来还要萎靡,后面还跟着两个一看就身强体壮的保镖,始终跟李思玉保持着一步之遥。
两人碰面后都面露尴尬,邢晋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纪朗的生日会上离开的,唯恐是光着屁股,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而李思玉则是干出了拿刀捅人的惊人事迹,生怕邢晋问他缘由,也是一脸的赧然。
邢晋先状似无所谓的跟李思玉打了招呼,问李思玉怎么也在这医院,实则心里忐忑得不行。
李思玉有点惊讶的反问邢晋:“昨天生日会上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邢晋看李思玉这表情没有异常和鄙视,悬着的心放下了,看来薛北洺那疯子还知道要脸。
他说自己昨天因为发烧提前离场了,又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思玉神色不太自然,含糊的说:“纪朗住院了。”
邢晋诧异道:“纪朗刚过了生日怎么突然住院了?”
李思玉怔愣片刻,欲言又止,话刚开了个头,后面的保镖就一脸严肃地说:“李少爷,我们少爷规定的二十分钟期限马上就要到了,麻烦您不要在外面逗留了,请随我们回病房。”
李思玉出来透气是有时间限制的,他清楚这些保镖是听命行事,也不愿意为难他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在外面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竟然还有三分钟就要到时间了,于是匆匆跟邢晋告了别,转身就要离开。
邢晋要跟过去看望下纪朗,却被其中一位保镖伸手拦住了。
“搞什么?老子认识你家少爷!”邢晋怒道。
保镖为难道:“不好意思,少爷说了最近谁都不见。”
这下邢晋对纪朗生日会上发生了什么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还没怎么打听,那天的事就原原本本的传到了邢晋耳朵里,现场那么多人,纪家再怎么防着也堵不住那么多张嘴,消息传的极快,而且越传播越离奇,什么李思玉因爱生恨、李思玉为爱复仇,版本五花八门。
邢晋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得不佩服李思玉了,看着芝兰玉树,温文儒雅,实则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刀子说捅就捅。
换成他,他还真没有这个魄力。
一刀攮死薛北洺也只能是想想,他千辛万苦换来的幸福生活,不至于被人睡了两回就寻死觅活把自己搭进去。
尤其是听武振川讲了在监狱里的那些悲催日子后,邢晋更加积极向上、遵纪守法了,连烟头都不敢随地乱扔,唯恐引发火灾。
正午时,邢晋办理了出院手续,王元敏虽然没来,但打了电话问他需不需要人接,邢晋说不用,他打算自己回去。
走到门口时,却恰巧碰上了多日未见的老熟人——乔篱。
邢晋真是纳闷了,一个破医院全是熟人。
乔篱裹得很厚实,手上拎着保温桶,低头含胸,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但邢晋一眼就认了出来,把乔篱喊住了。
乔篱闻声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眸光微动,“邢晋?”
她长发凌乱,跟李思玉一样脸上蒙着一层疲惫,虽然没有消减她的美丽,但看起来清减许多,鹅蛋脸都变成了瓜子脸。
邢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才多久没见面,乔篱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两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不痛不痒的寒暄起来,邢晋问她怎么在医院,是不是生病了?
乔篱嘴巴张了几回,一直瞧着地面,跟李思玉一样吞吞吐吐:“不是我生病,是有亲人生了病来探望。”
外头太冷,没讲几句话,邢晋就带着乔篱去了餐厅。
两人坐到包间里,乔篱看了他两眼,微微一笑,“你穿衣服的风格变了许多。”
邢晋愣了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的是薛北洺给他留下的一套衣服,他看是新的就直接拆下吊牌穿了,经典英式西装,肩线立体,收腰版型,看着有点禁欲,的确与他平日休闲舒适的穿衣风格不同。
邢晋也不想穿,但不穿还能怎么办,他的衣服估计落在薛北洺家里了,难道穿着薛北洺的睡衣办出院?自己买还要花钱。
不怎么舒服的回忆涌上心头,邢晋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乔篱想吃点什么,把话题岔开了。
乔篱神色恹恹,叹了口气:“每次跟你出来吃饭你都要问我想吃什么,无论我回答多少遍,你都不记得我爱吃的是哪些菜,但我一直都记得,你喜欢吃川菜。”
邢晋讪讪回想片刻,竟然真的不知道乔篱饮食上有什么喜好。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性太差了。”
乔篱手上捧着茶杯,沉默地摩挲着。
面对分了手的旧情人,擅长胡诌的邢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分手时早就说好要做朋友,暧昧的话题再聊下去就该变味了。
他随便点了些菜,等着上菜的间隙,邢晋问乔篱为什么瘦了那么多,乔篱抿了一口热茶,停顿了片刻,才回答是因为工作太忙。
乔篱现在是在一家大公司里做审计,收入不错,工作还算稳定,只是经常要出差,到了年底更是忙的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