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鼓鼓地抱臂坐了下来,这下换做沈青衣不愿搭理燕摧了。见状,剑首以眼神遣散弟子,又解释起缘何要教他无相剑决。
对方的确身负重伤,也需纯阴炉鼎。
只是寻常寻常纯阴之体,并无效用。只有同样练成无相剑决的炉鼎,才能为剑首所用。
沈青衣:.......
沈青衣:“那不还是要将我当炉鼎用!你这人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掣电“嗡嗡”响着赞同。
沈青衣瞥了一眼燕摧佩剑。他不是剑修,只觉着这柄孤直的长剑吵得要命!
他默不作声地瞪着那柄剑,对方立刻安静下来。
“无相剑决不是剑宗秘传?”
“是,”燕摧又答,“你要拜师?”
在修者眼中,师徒于寻常父子母女关系无异,只是少了层血脉亲缘。燕摧这样一问,落在沈青衣耳中,就和对方平白就要来当自己的爹可差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还要自己白白矮上一辈?
他气鼓鼓地瞪着燕摧,剑首泰然自若地回望过去。
与少年修士如水潋滟的乌色眼眸不同,剑首双眸如千年寒冰,无所波动。沈青衣本想发怒,却被沉沉的锋锐目光刺破了底气,原本豹子似的胆,如今也跟着泄了气。
他欲怒又止,只好自己闷闷生气。
掣电忍无可忍,嗡鸣着想要提醒主人。不等沈青衣烦它,剑修直接将灵剑收入剑鞘中。他凝着少年轻薄的艳丽红衣,盯着对方娇白的脸颊看了会儿后,淡淡道:“去换衣。”
沈青衣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等他离开,莽撞地装进满是剑修的外屋后,沈青衣立刻就后悔了。
此番剑宗出行,跟随而来的大多都是少年剑修,几乎人人都眼神热烈地直望着他。
沈青衣胆小又极怕生,一下掉进了这群讨厌的木头剑修中,被这群人盯得心头发慌,怕得厉害。
他也亏在邪修中历练了一番,不曾直接转身躲回燕摧身边。同剑修们说清自己需要几套日常衣衫后,他磨了磨牙,脸颊微红地恼气道:“你们干嘛老是看我?”
这一问,可真是糟糕透顶。
剑修们早就想同自家貌美的小师娘说话。对方主动开口,他们便像一群兴奋的狼狗,摇着尾巴兴冲冲地将沈青衣吵得头昏眼花。
这边有人说:“你真好看,小师娘。”
那边有人说:“小师娘说话怎么娇娇气气的?”
还有人说:“小师娘看起来真好欺负。”
而最最气人的,还得是那位同师长如出一辙的嫡传弟子。
他见沈青衣闭口不答,于是询问道:“小师娘,你为何不说话?我们惹你生气了吗?”
沈青衣不说,此人便一直问,直直问得小师娘委屈地落下泪来。
沈青衣边哭边想:明知道我生气,还要一直追问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在故意欺负自己?
心思敏感的猫儿,就此恨恨地记下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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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就是,其实我感觉猫猫在剑宗生气真的好可爱,娇娇的。
我已经把猫猫学习的大纲写好了!你们等着!明天猫就开始被抓走临字帖练字了(是的黄冈名师连作文字迹都要抓)
第87章
被剑修欺负得伤心落泪的沈青衣, 换上剑修们为他准备的、不似剑首所言那般“轻浮”的新衣服后,更是不可置信极了。
他微微抬手,得努力伸直胳膊才能让指尖露出袖口。他还需努力踮起脚, 拎起垂在地上的繁复裙摆,才能令自己看起来不似偷穿他人衣物的小贼。
剑修们重为他穿回了一袭青衣, 却不似在云台九峰那般,衣料柔软轻盈如天边云雾。这件衣服“保守”得很,用着舒适的棉麻面料将他牢牢裹上几层,颇有几分家中长辈觉着猫很冷的意味。
沈青衣的脸蛋又乖又甜,瞧起来像个清清脆脆的甜苹果, 硬是被这样的衣着打扮衬出了几分老成意味。
他撅了一下嘴, 换好衣服后去找燕摧。
他的睫毛依旧湿溻溻的,挂着几分委屈湿气。剑首的眸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刻, 满意地颔首。
“难看死了!”
沈青衣很不满意。
燕摧并不在意,只是问他:“为何哭?”
“你就不能自己想明白吗?谢翊从来不会让我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
沈青衣与面前这位剑首着实说不上很熟稔, 并不好意思直说他的小小胆怯。那些剑修的眼神毫无掩饰,灼热目光几乎要将他盯得烧出几个洞来。
沈青衣睫毛微抖, 垂下脸来默默生气。
燕摧凝视着对方紧紧咬住的唇,沈青衣的些许恐惧不安被沉默一点点地榨出, 楚楚可怜地挂在他那张清艳貌美, 艳若春花的面上。
剑首喜欢对方的害怕模样。
沈青衣努力压抑着颤抖的纤细身形,微微扬起、故作无事的轻柔语调, 与那双时时带着怯意的湿润眼眸, 一样样都被燕摧沉默、长久地注视着。
对方愈是畏惧、不安,愈是甜美可人。
沈青衣被燕摧的眼神盯得毫无办法。就算是似大狗般的妖魔,都不会以这般一错不错、似粘连的目光望着他不放!
难怪那群剑修这么讨厌,都是和他们掌门学来的!
“不许再看了!”
他小发雷霆, 燕摧却淡淡地开口询问:“那个玉簪,你还带着吗?”
沈青衣想起那只被剑首弄坏的猫猫玉簪,对方最后“修好”了,还了他个又黑又绿,像一块发霉的铁片子回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高高在上的身份,恨声道:“燕摧!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我的那个这么丑,怎么敢的?你再赔我一个!”
剑修们正在外屋窃窃私语,耐心等着小师娘的下一个吩咐时,眼见着昆仑剑首从屋内走出,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瞧着竟有些像是被“扫地出门”的意思。
大家顿时如鹌鹑般,老实地安静下来。
“师父,怎么了?”狄昭上前询问。
燕摧吩咐了一句,众剑修顿时如作鸟散。而沈青衣在行舟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醒来,天都塌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丑簪子!都是那些剑修找来、买来给他的!
什么意思?故意挑衅?
“带着你们的那些丑东西,都给我滚!”
沈青衣难得发了这样大的坏脾气。
他气哼哼地将自己打理齐整,宁愿翘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也不许那些只会挑丑东西的剑修碰自己。
剑修们每日都有早修晚课,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亦不能拉下。
沈青衣已经好久没有起得那样早了。他被燕摧从床上拎起时,困得晕晕乎乎,就算被对方带到了行舟用以讲课的巨大厅堂中,也没法融入剑修们早课的氛围中。
燕摧坐于厅堂首座,而沈青衣就坐在这位剑首的右手旁,其余剑修都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一开始,沈青衣还因着这种“教导主任”一样的视角而心生新奇,可很快便被燕摧沉声吐出的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晦涩词句,给搅得晕头转向。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对方,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燕摧,我要吃饭。我不想吃辟谷丹。”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做好了燕摧用那些寡淡无味的丹药,搪塞自己的准备。
——他真是,将对方想得太好了些。
剑首瞥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你已到金丹。”
沈青衣:“?”
他等了会儿后,按着肚子又说:“燕摧!你们早课都上了一个时辰,我饿啦!”
结果,剑首让他“别饿”,因为金丹期的修士无需进食,自然也是不会饿的。
沈青衣傻傻呆住了。
怎么会!甚至连在邪修哪儿的待遇都不如!起码萧阴不会让他没有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眼泪。剑修们虽在上着早课,可心思早就不在剑首讲解的剑诀心法之上,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燕摧身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绒绒小师娘。
沈青衣再次倾身靠近,用指尖拽着男人衣袖,轻轻拉了一下。
“我要吃饭嘛,燕摧!”
厅堂内安静无声,每一位剑修都竖着耳朵专注听着。燕摧望向弟子们,大家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道:“我会做些吃食!”
燕摧点头、阖目。
*
沈青衣在昆仑剑宗的行舟上,很不高兴地吃着粗茶淡饭,亦很不高兴地穿着燕摧觉着他很冷的“正经”衣衫。
他本以为会像上次去往谢家那样,断断续续走上大半个月。但实际是,剑宗的行舟从来不曾停留,有时快得几乎令他晕船——这下他终于知道当初谢翊是怎样宠着、让着自己,怎么燕摧就不能够呢!
等到行舟在巍峨的昆仑山脉前停下,沈青衣从屋中走出,忍不住就轻轻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与四季如春的南岭比起来,这里也太过冷了。
他先是觉着燕摧让自己穿得太多太厚,如今又感觉身上这薄薄几层根本不足以御寒。
沈青衣站在行舟的甲板之上,清晨的薄薄水雾似乎都凝结在木质的地板上,令他不自觉地脚底打滑。
他抬头向昆仑剑宗望去,远远瞧见连绵山脉似盘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共同拱卫着如断刃般拔地而起的孤绝山峰。
沈青衣将手搭在行舟的栏杆上,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行舟落地,狄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唤出灵剑要载他下去。沈青衣稀奇地望了这位年轻剑修一眼,回头唤道:“燕摧!”
昆仑剑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少年修士的纤薄肩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徒弟。
*
入了剑宗山门,内里更是白雪皑皑。
沈青衣已然摸清这群剑修没苦硬吃的做派,跟随着燕摧徒步上山,心中也并未升起半分波澜——至多是对着这群木头脑袋多翻几个白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