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只没法眼睁睁地看弱者无辜遭难。他只是自私、怯懦,眼前发生的惨剧,会令他心生自己同遭劫难的错觉,让他想起自己是怎样死的。
沈青衣咬紧了牙,看向燕摧,说:“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找的——”
“我知道。”
沈青衣再次无言。他心想:燕摧知道什么,知道他一直在找,用以疗伤的纯阴炉鼎之体就是自己?
可对方为何不说破?
这很好懂,剑首简直是这世上最好懂、也最讨厌的人!
对方身为昆仑剑首,自有一番骄傲在身,不会下作地逼迫沈青衣献身于己。
所以,沈青衣该苦苦哀求对方?
求对方接受这交易,求对方放过其余那些邪修?
这场面似有几分熟悉,像是有人曾轻蔑地说:“我宁愿自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声哀求,只为让仇敌放我一条生路。”
沈青衣心想:明明是萧阴说过的话、做过的坏事,怎么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萧阴也想起,那日他是怎样以陌白的性命逼迫沈青衣哀求,陡然变了脸色。
他心神震动,妖气不受控制,愈发狂暴起来。
燕摧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直直盯着沈青衣。
“不要,宿主!”系统厉声说,“萧阴死就让他死好了!他难道不该死吗?”
燕摧原本微皱的眉尖展开,似是赞同。
“我要救的又不是萧阴!”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与系统争吵,便听昆仑剑首以极不悦的语气沉声道:“你太心软。”
语气近似长辈的严厉训诫。
“当不了剑修,亦练不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愣住。
“我不杀他们,”剑首从未想要逼迫沈青衣求自己。
他望向萧阴,一剑将对方死死钉在地上,又冷脸看向沈青衣:“作为交换,你需得在三月内,练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
他看了看燕摧,又回头茫然地看了看身后,以及邪修们的尸体、萧阴、和远处那些无法接近的昆仑剑宗修士们。
“燕摧,刚刚是在和我说话?”
他问系统。
这人,怎么又开始说起这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安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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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很怕剑修,因为只有剑修会完全不加遮掩地一直盯着猫猫看(哪怕这是他们的小师娘),给小猫吓坏了
以及,燕摧说话猫儿其实根本听不懂...猫经常感觉这大哥说话像是没修好的人工智能,有种似人话非人话的恐怖谷感....
第86章
无相剑决是昆仑剑宗的不传之秘。
它是这世间最强的道理、最难练的剑。即使抛开宗门传承, 沈青衣也不觉着自己能在三个月内练成无相剑诀。
“这怎么可能!”系统尖叫道,“这世上只有燕摧一人练成了无相剑决。”
“两人。”
剑首轻声纠正。
可不管之前练成无相剑决的是一人、两人,都不妨碍它是这世上最吃天赋的心法剑诀。
这一听, 就不像是沈青衣能学会的吧?
而且,认真想来, 燕摧莫名其妙要教他无相剑决作甚?
沈青衣怔怔呆住,片刻后紧紧咬牙,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信守承诺!”
男人贵为剑首,自是没有对沈青衣这样的小小修士, 食言反悔的道理, 他却偏要逼着燕摧立誓。
倘若有熟识剑首的人在此,恐怕会被他大胆无礼的举止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 便更会被燕摧纵容的模样惊得魂飞天外——换做旁人,恐怕人头都要比舌尖吐出的这些言语, 落地得更快一分。
“你还要帮我与谢翊说明。”
沈青衣仰脸要求:“燕摧,你要说知道了, 我才晓得你答应我了,懂不懂?”
剑首非常不通人情地“嗯”了一声。
沈青衣心下稍安, 又连忙去看萧阴。
对方被剑首一剑贯穿于胸, 伤口裸露出折断的森森白骨。见他靠近,被钉在地上的邪修费力地抬手, 遮挡住狰狞伤处, 像是怕吓着了他。
萧阴勉强笑了一下,说:“别靠近了,会弄脏你的。”
沈青衣看邪修如此伤重不支、狼狈落败的模样,对方的下身完全化作灿金色的蛇身, 鲜血顺着蛇尾滴落成粘稠的血色水泊,萧阴将蛇尾弯起挡在他的身前,免得冒冒失失的小猫一脚踩了进去。
“虽说燕摧是来找我的,”沈青衣说,“但这不能怪我。”
“当然,是我咎由自取。”
沈青衣想起萧阴平时桀骜、轻佻的玩味模样,对方似乎从不曾让他看见狼狈妖化的痛苦。如今见对方如此,他心中难受,又说:“你若不将我带走,哪里会招来这样的祸患!”
“我总是要死的。”
萧阴轻声道。
他的眼瞳剧烈震颤着,神色微微涣散,不知是因着这贯穿于胸的痛苦,还是再也无法抑制回转的妖化。
他勾起唇角,笑着问沈青衣:“你要杀我吗?”
他几乎是用渴求、哀怜的语气同沈青衣说:“倘若要死,我宁愿死于你手。”
沈青衣肃着脸,伸手拔剑。
燕摧的剑,在旁人手中重若千钧,可偏偏温顺地任由他这么一个不曾锻体的小小修士,给拔了出来。
萧阴会变成狐狸邪修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吗?还是完全化作一条巨蛇?
他这样想着,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
在场的两名修士,都静静盯着沈青衣微蹙的眉尖。
剑首心想:他太心软,练不成无相剑决。
“你不想活?”沈青衣问,“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即使站在这片血腥场中,即使面对着强迫自己的讨厌邪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纯稚天真——为何要与萧阴这样不堪的家伙说真心话?
沈青衣当真令萧阴恍惚了。邪修忍着剧痛,艰难地说:“我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沈青衣俯下身,去听邪修最后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你是这世上,唯一能让燕摧死的人。”
不知为何,萧阴的妖化速度骤然变化,蛇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吞噬。
他本死死抓着剑尖,将其抵在自己的咽喉之前,可双臂也似融化般消失;本阖目静静等在一旁的燕摧,眉头一皱,沈青衣手中的长剑如有灵智一般,直接扯着他往后躲开。
萧阴转瞬化作了一条金色巨蛇。
那双常常挣扎、震颤的眼,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似纯然野兽的神态望向了他。
“怎么会——”
“他立过誓法,”燕摧道,“他与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遭了誓法的反噬。”
他仿似不曾听见萧阴说了什么。可如此近的距离,燕摧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此人偏生一副全不在意的做派,伸手按住沈青衣的肩膀,令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巨蛇游曳而去。
“你想杀他,就不该犹豫。”
燕摧道。
“既然错过此次机会,那就与我走吧。”
*
上了昆仑剑宗的行舟之前,沈青衣依旧记挂着和安。
他本以为和安会同姜黎、席宁一起离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对方不是那种轻易失约的人,便请求昆仑剑宗的修士们帮自己留意。
若是之后遇见到他说所形容、样貌的邪修,便来与自己说上一声。
剑修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推搡出了个最不会说话的狄昭出来。
燕摧皱眉,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狄昭低下了头,将在林中深潭旁找见一只死去的妖化猞猁之事,吞回了肚子里。而沈青衣则依旧拉着剑修的衣袖,担忧道:“和安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修为也低。你们遇见了,千万不要为难他。”
燕摧冷淡地应了一声。
昆仑剑宗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将沈青衣带上行舟后,便要离开南岭。
沈青衣不愿。他当着众剑修的面,与燕摧争吵:“你答应我,要和谢翊说的!他的回话你还没告诉我,就要带我去昆仑?”
燕摧坐于主位,并不搭话。
他的本命灵剑掣电倒是“怕”得很,被沈青衣问上一句,就“嗡嗡”得响着,回应上两声。
因着斩杀邪修的缘故,掣电身上难免沾染上了些许妖气。燕摧坐于主位,两指搭于剑身之上,缓缓将杂乱妖气抹去,沈青衣见他不理,恼道:“这破剑有什么好擦的!燕摧!”
掣电“嗡嗡嗡”直响,催促主人赶紧搭话。而其他剑修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无旁骛,全然听不见剑首被“小师娘”责骂的模样。
燕摧此时这才开口,道:“我又不曾亲自去,怎会知晓他说了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见过像燕摧这般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