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极少醒来时,还与对方躺在一张床上。之前,无论是谢翊、或是沈长戚, 都会提前起床预备着伺候“猫猫皇帝”。
怎么邪修这么不知好歹?他当即就挠了对方四条爪痕。
闭目假寐的邪修, 轻轻笑了一声。
“脾气那么坏,一睁眼就打你相公?”
“你才不是!”
虽说邪修不知羞地在沈青衣的床上赖了一夜, 但好歹将该做的活儿都干完了。
沈青衣起床时清清爽爽,不曾残留了什么讨厌的味道。他的耳尖发烫泛红, 想起昨夜自己恨不得钻进邪修怀中不愿撒手的娇痴模样,更是不愿搭理对方。
“宿主, 你金丹了!”
系统突然出现,在他脑中放了个小小烟花:“这么快就筑基金丹, 宿主简直就是天纵之才!”
沈青衣内视检查了一番, 当真有一颗小小金丹悬于丹田之内。
萧阴见他合眼,便也猜到了几分。对方修为境界远高于他, 自然一眼便能瞧出他修为暴涨之时。
邪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虽说也是与竹舟一般故作可怜, 可气质轻佻桀骜的萧阴如此作态,自然只会狠狠地吃上沈青衣不留情面的白眼。
“你在别人身上受了委屈,找我来消解不说,”萧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还吸了我的元阳拿去修炼,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其他人也这样。他们可就不像你这般计较”
沈青衣冷酷无情,学足了十分话本里薄情人的做派。
萧阴见他跪坐在床上,乌发乱糟糟地翘起,却偏要摆出这份冷冰冰的态度——当真可爱。
他暗自咬牙,忍住将少年重又按回床上的冲动。对方昨夜在他怀中,一直哭个不停。先是为了沈长戚、为了别的男人在哭。到了后来,又用甜腻腻地粘人语调轻轻叫着邪修的名字,只是一碰就哭。
萧阴以为自己弄痛了对方,撤身抽出,没想到沈青衣居然主动蹭了过来。
对方在床上粘人得紧,像块香香甜甜的半软米糕。只是无论邪修怎样温柔小心,沈青衣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将鼻头哭得红红。
如今起了床,倒又是耍起了威风神气。
沈青衣坐到妆镜之前,更是理所当然地看向萧阴。对方替他梳头、编发,笑着问他:“小姐,今日老奴伺候得你还满意?”
“你就不能不长这张嘴吗?”
沈青衣转身同对方吵架,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镜中倒影。
黄铜磨作的镜面,自然不如贵若千金的水银镜那般纤毫毕现。他的倒影落入昏黄的模糊镜中,似薄纤的白胎釉瓷被轻纱遮掩,仿若沉浸在某个回忆中的朦胧梦境之中。
沈青衣转回了身。
他望向镜中。自己眉眼盈怒,因着争吵面上带着些许活泼泼的红晕,恍神间几分陌生。
可回忆中那个胆怯委屈,只敢从镜中瞪视男人的沈青衣,如今会回想起来,其似乎也些许遥远。
沈青衣一时愣了。萧阴见他发呆,弯下腰,靠在他耳边询问:“怎么,又伤心了?”
沈青衣摇了摇头。将摆在桌上的那面镜子反扣,不再去看。
*
沈青衣今日去找和安,对方居然躲开了他。
说是躲,也不十分对。和安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自己这几日有事要做。可什么事不能带上沈青衣?他也想帮朋友做些什么呀!
沈青衣被拒绝后,沮丧地在村中找了块干净石头,闷闷地独自一人坐着。
他随手拔了些野花野草胡乱编着,甚至连搓成绳都不能够。来往的邪修不少,都一步三回头地直直望着他看。
是在嘲笑自己手艺太差?
讨厌!和安不在自己身边,就连这些花花草草都欺负自己!
沈青衣恼气地将手中的东西一把掷开。胳膊刚刚扬起,手肘就碰着了什么,他回过头去,这才顿悟为何路过的邪修都如此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姜黎!”
他又惊又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吓死我了!”
倘若萧阴是多长了那张讨厌的嘴,那么姜黎便是白长了一张能说话的嘴,被沈青衣气哼哼地质问着,也不说话。
他伸手接过对方手中被扯得凌乱的花草,沉默地坐在沈青衣身边。
沈青衣好奇地靠了过去,瞧见姜黎偏过脸,不知为何,男人锋利淡色的薄唇抖了一抖。
少年身上的那股暖香,早已被他人气息全然掩盖。
沈青衣凑近姜黎,对方默然着,比以往话更少了几分。邪修想来是要编些好看的花环,哄他开心,惯以杀人的手却着实笨拙得很。
姜黎做饭不好吃,编个花环也难看得要命。只能勉强将草茎搓在一起,小小碎花被邪粗暴的力道扯个精光。
但终究是愿意给他编花环玩儿,沈青衣高兴地接了过来。
“姜黎,我妖化期结束了。现在就算出了村落,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吧?”
姜黎侧脸瞥着他,不知为何总不愿正眼望着沈青衣。
“你干嘛,我长得很吓人?”
邪修摇了摇头。
沈青衣知道原因,可又想着:是姜黎自己不愿说的。
他昨日伤心得很。只想藏在暖和的被窝里,只想被紧紧抱着——只想有人来爱他。
姜黎喜欢自己,又不愿让他知道。这样隐藏在冰面水下的爱,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如同此刻被沈青衣攥在手中的光秃秃花环——邪修愿意给他编,他很高兴。但沈青衣没法喜欢这样的花环、这样的姜黎。
“我现在不喜欢萧阴,你放心。”
他想了想,又说:“你昨天说,你不赞同我离开这里,是怕我遇到危险。可我如今妖化结束,别人察觉不到我身上的妖气,现在又结了金丹。”
“姜黎,我功课一直不好。你若担心我在外面被别人欺负,受了委屈。不如教教我该如何当个修士,”
沈青衣想回家。
无论如何,他要回家。
*
姜黎自然不会拒绝沈青衣这样的要求。
两人白日里一直待在一起,等到沈青衣回去,脑子里晕晕乎乎装满了各种刚刚学来的新知识,甚至没能察觉,某位金眸邪修正靠在外屋墙边,冷眼看他走近屋中。
“与姜黎玩得这么开心,把相公都忘在脑后了?”
被萧阴这么阴阳怪气一问,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对方。他真不是故意无视邪修,而是今日从姜黎那里学了好几个追踪法术——沈青衣正专心默背着,哪会有心思放在某个说话特别讨厌的家伙身上?
他停下脚步,心想:萧阴真的很烦!
“萧阴!”
沈青衣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严肃喊着对方的名字。
邪修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瞧着便也很不正经。不知为何,偏偏会在沈青衣这般语气中,老老实实起来。
“你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惹我生气?”
沈青衣质问:“你就是想让我不高兴?”
明明两人的身形、修为差得那样多,可此番此景,偏有种邪修只能乖乖听训之感。
萧阴站直起来,神色莫名地看向沈青衣。
他沉默了会儿后,才问:“我一直让你不高兴?”
“那当然,你不知道?”
沈青衣纳闷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邪修。萧阴无疑已是个成熟的英俊男人,无论让谁来评价,都该是萧阴忍着、让着,由对方来教导沈青衣。
沈青衣:“......”
“你进来吧。”
他颇有家主威严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萧阴此刻听话极了,老老实实跟在了沈青衣的身后。两人走进院中,邪修靠得更近时,因修为身形、以及桀骜样貌带来的压迫感也愈强。
沈青衣停下脚步,命令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不许动。
“你每次说话都很让我不高兴,”沈青衣说,“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他让男人解释,而萧阴只是说:“我是故意,却并不想让你时时不快。”
“你说话好难听!”
从未有人这样说过萧阴。
是那些人不敢?又或是萧阴不曾懂得如何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总带些愤世嫉俗的仇恨,与沈青衣相处时的渴求也难免扭曲。
做“人”是毫无意义的,因着他总有一日会化作非人的怪物。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同族,不曾有过半分归属之感——如何能懂怎样不惹这只虎皮猫儿生气?
萧阴弯腰贴近少年,对方嫌弃地让了一步。
“我以前不懂,你教教我,”萧阴说,“可怜可怜我吧。”
那双乌色的眼惊讶地望了过来,又旋即急切地摇晃拒绝。
萧阴抓住少年的腕子,强行拽着让对方轻轻抽了自己一下。
“我不曾真心与人相处过,”他说,“你也不想天天被我这么气吧?”
“你看!你威胁我!你又这样!”
邪修古怪得很,不仅要沈青衣可怜他,更要沈青衣严厉待他。
萧阴说,只有疼痛会令自己长长记性。沈青衣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在对方又这么说话时,狠狠“教训”上对方一顿。
比如现在,他端详片刻后,这才犹犹豫豫地出手。因着过于紧张,沈青衣挥得有些歪了,一不小心便重重砸在了邪修高挺的鼻梁上。
看起来就好痛!
“哎呀!疼吗?”
不等邪修回答,轻飘飘的一个吻落在了萧阴颊边。
对方甜蜜柔暖的滋味,如蜜色的浓郁糖浆,融化了萧阴的皮肉,被他贪婪揽住,恨不得将其与骨血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