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渡冥河。”
接引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言语简洁,挥手放出一艘狭长的黑色骨舟。
骨舟无桨无帆,自行滑入一条幽暗河流。河水沉黑如墨,不起波澜,也映不出半分天光。
两岸景象朦胧,似有无数扭曲灰暗的影绰绰晃动。空气中飘荡着类似陈旧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
这场景,恍若传说中分隔阴阳的忘川。
若非早知此地仍是仙门,乍入此间,只怕会误以为踏入了某处幽冥鬼界。
渡河之后,景象豁然一变,却依旧不见寻常的仙家气象。
内城楼阁殿宇多以深灰、玄黑为主调,形制古拙沉厚,檐角飞翘处常悬挂着青铜铃铛或符幡,随风摇曳。
天地间光线晦暗,仿佛终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唯有各处悬挂的幽蓝纸灯,提供些许照明。
骨舟靠岸,踏上以惨白石块铺就的码头。除了引路的应家人,迟清影竟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师兄?”
凌惊弦快步上前,与二人汇合,同时一道传音落入迟清影与郁长安耳中:“应家家主亲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讶然。
连凌惊弦的传音也带着意外:“七大宗门于悬空台议事,应家家主并未亲往,只遣了一位长老代行。但收到我的拜见传讯后,家主竟亲自回复,允诺一见。”
迟清影传音回问:“他今日会亲自出面?”
“看此番安排,似乎确是如此。”
迟清影眉头微蹙。
他们此前拜访各宗,即便是态度最为和缓的万药仙宗,起初也怀有警惕,其他几家更不必说
应家此番不仅应允爽快,竟还由家主亲自出面接见,未免……太过反常。
一路行来,这份异样感越发明显。沿途所遇的修士,气息大多带着明显的阴寒鬼气,与外界仙门截然不同。
尤其那些周身鬼气精纯、显然修为不低的应家核心子弟,在看到郁长安,几乎都流露出惊诧之色。
虽然很快掩去,却没有逃过迟清影的眼睛。
迟清影心中不安渐浓,余光极轻地扫过桑左隐匿的方位。
指尖忽然传来温热触感,是身旁男人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触感温热却带着非人的坚硬。
毕竟是傀儡之躯。
即便明知郁长安本体未在此处,迟清影心头的戒备也未松懈。
越往深处,弥漫的幽冥鬼气越发浓重,对灵力的压制亦随之增强。外来修士在此,实力难免大打折扣。
纵使郁长安有煌煌剑意护体,迟清影体质特殊,也觉灵力运转比平日滞涩了几分。
迟清影全身戒备已提到顶点。
引路弟子在一座气势森然的主殿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当那两扇沉重的黑木殿门被缓缓推开时,迟清影心中隐有预兆,周身无声绷紧,神识高度集中。
不知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他已准备好了应对。
然而殿门甫开,眼前阴风一卷,竟有一道黑影直扑他而来!
迟清影瞳孔一缩,正要反应,腰间却骤然一紧——
他竟被来人牢牢抱住!
迟清影倏然一怔。
一同进殿的凌惊弦也是脸色一变,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此人如何近身!
迟清影本能地想要挣脱,动作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
因为抱住他的人……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苍白,俊美,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
……郁长安?
那面容,身形,甚至气息……都与身旁的郁长安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郁长安萦绕着更为浓郁的阴气,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白,双眼紧紧闭合,仿佛沉眠。
迟清影怔在原地。
他几乎以为自己生出幻觉,但就在此时,那个闭眼的苍白男人却被悬空拽开——
面无表情的傀儡郁长安已然出手,将他拎了起来。
两个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迥异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殿内侍立的几位应家修士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声音里带着焦急:“长公子!”
公子?这竟是应家的继承人?
迟清影愕然。
未等他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内间垂落的玄色帘幕一动,又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高大,黑发披散,下颌带着些许青黑胡茬的男子。他衣着松垮随意,甚至显得有些落拓,像是刚从小憩中醒来,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厅内略显混乱的景象。
“怎么回事?”
凌惊弦见到此人,却当即神色一肃,躬身行礼:“晚辈万法仙宗凌惊弦,拜见应伯符前辈。”
应伯符?
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男人,竟是应家当代家主?
迟清影尚未从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中回神,又是一阵阴风掠过。
被傀儡郁长安拎着的那个闭眼男子忽然身形一扭,竟以某种诡异的角度挣脱了钳制,眨眼间又扑向迟清影,张开手臂又抱了过来!
“哎?”应伯符见状,挑了挑眉,似乎有意外。
凌惊弦强压下心中震惊,谨慎问道:“前辈,这位……可是贵府大公子?”
仙门早有传闻,应家嫡脉独子自降生便昏迷未醒,从未人前露面,却承袭着最为纯正的应氏血脉,本该是这一代最强的驭鬼之人——
若非是他,还有谁能被应家上下尊称为“长公子”?
“不是啊。”
应家家主挠了挠有些凌乱的黑发,望着那个紧紧搂住迟清影的腰、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无意识轻蹭的闭眼男子,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不会动。”
作者有话说:
老师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没这么小狗[求求你了]
太初金龙出名了,男鬼也得出名[垂耳兔头]
下章就结婚[撒花]
第96章 婚事
“但是奇了……怎么会和我家大侄儿生得这般相像?”
应伯符摩挲着下颌胡茬, 目光在那闭目挨蹭着迟清影的男子,与一旁面色沉冷如冰的郁长安之间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还一次冒出了俩?”
“家主!这、这就是长公子啊!”
旁边几位应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来,气息未稳便急声禀报:“不好了!养魂殿急报——少君他、他自己破阵而出了!”
“啊?”应伯符愣了, “这真是我家孩子?!”
他话音未落, 郁长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闭眼男子的腕脉, 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迟清影身上撕了下来,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放手。”
迟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实在被那闭目男子环住腰身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会不会是郁长安的又一道分魂?
毕竟郁长安从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只能分出一缕。
而且……太像了。
像到对方贴近时,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种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态, 是只有郁长安才做过的事。
直到看到此时郁长安脸上毫不掩饰的阴郁与不悦, 迟清影才否定了这个猜测。
而那闭目男子虽肌肤冰冷,身躯却并不僵硬, 与傀儡那非人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快!”应伯符皱眉,语声急促起来,“把人送回蕴魂阵!”
几名应家修士连忙上前, 试图扶住自家少君。
显然,这位应家嫡子似乎并不能长久离开蕴魂阵。
而一旁看着的凌惊弦,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早闻应家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亲眼得见, 对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 俨然凡人。
可奇怪之处也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