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两位在核心区域成长的天骄,凭借自身历练与洞察,已然有了与迟清影他们相同的发现。
“我们已将异魔尸身、灵气结晶及此番疑点密报宗门。”凌惊弦正色道,“核查尚需时日,但请两位师弟放心——万法仙宗立宗之本,便是明辨求真。宗门绝不会因片面之词,便辜负你们。”
迟清影静默片刻,看向面前两位师兄,终是轻声。
“多谢。”
“师弟不必同我们客气。”慕青绝忧色未减,语速稍快,“但眼下情势紧急,我们尚不知能否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有所作为。”
他指向悬于半空的光幕,其中映出一座浮于云端的巍峨玉台。
“如今七大仙宗高层,已齐聚悬空台,共议出兵之事,一旦决议落下,联军开拔便成定局。”
郁长安闻言道:“这七大联军,万法仙宗亦在其列?”
“自然。”凌惊弦颔首:“此番联军囊括了核心区域所有顶尖势力。本宗也位列其一。”
迟清影闻言,眸色微沉,静默未语。
郁长安却直言问道:“既是宗门宣告,欲发兵魔域,我与清影此刻身份,是否应当避嫌?”
“为何要避?”慕青绝一怔,随即急声道,“我与师兄早已将你们的情况悉数上报!峰主更是亲自向宗主及诸位长老陈情,言明你二人乃我万卷峰亲传,绝非传言中那般!此事宗门上下早已知晓,实为一场误会!”
凌惊弦亦沉稳补充:“宗门最初允诺加入联军,本意便非为征讨。首要之务,实为借联军情报网络,寻得你二人下落,护我自家弟子周全。”
迟清影眼睫轻轻一颤。
虽早知万卷峰上下态度,但在此等风口浪尖,亲耳听闻宗门依旧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们的弟子身份,仍令人心潮微涌。
“正是此理!”慕青绝连连点头,“况且,若我宗此刻置身事外,反而无从知晓联军动向与决议。”
“眼下七家意见并未统一,出兵之事仍有转圜余地。”
迟清影与郁长安目光交汇,已明彼此心意。
郁长安道:“如此说来,我们尚有争取之机。”
慕青绝疑惑:“争取?”
郁长安道:“太初金龙血脉一事既已传开,自然需要澄清此事与魔域无关。”
此为根本,若能说清,可消去大半出兵的理由。
“此事自然要澄清,”慕青绝不解之处在于,“师弟之意,莫非是要亲往联军所在,当众分说?”
“自然。”郁长安应得毫不犹豫。“我还需向各方阐明——我与清影乃是道侣。。”
他这句语气更显郑重,仿佛此事更是关键。
慕青绝怔了怔,旋即眉头紧锁:“可悬空台乃议事重地,唯有各宗派遣的散仙前辈方能入内。我们……恐难接近。”
“我们并非要前去议事之地。”郁长安早有筹谋,冷静分析,“而是前往联军各宗驻地,拜会其宗门长辈,陈情利害,释清误解。只要能在决议形成前,动摇几家立场,联盟之势自可松动。”
慕青绝仍是忧心:“可眼下因矿脉接连受损、弟子折损,各派情绪激动,怨气颇深。你们二人此时亲往,是否过于冒险?”
迟清影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映寒泉。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郁长安亦颔首:“此番异魔之祸,仙门若欲查明真相,至少不能从一开始便将矛头指偏。”
“一旦联军发动,声势浩荡,若目标有误,后续追查真相,只会难上加难。”
慕青绝眉头紧皱,显然仍在权衡重重风险。
一旁凌惊弦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不妨先由我将此次联军各家底细细说,再谋对策。”
迟清影两人自无异议。
“此番七大联军,以巡天仙盟为首发起。”
凌惊弦收起玉简,又放出一枚星盘,七枚色泽各异的符文自盘中升起,悬于半空。
他手指轻动,其中三枚符文骤然亮起。
“其中根基最深、实力最强的三家,分别是我万法仙宗、以杀伐闻名的剑宗,以及传承古老的应氏家族。”
“其余三家,则分别是专精丹道的万药仙宗、统御妖修的万妖盟,以及通晓天机卦算的天机阁。”
星盘缓缓旋转,映得他眉目肃然。
“若要阻延此次发兵,至少需争取其中半数。”
“依我之见,或可先从万药仙宗着手。”凌惊弦看向迟清影,“此宗修士多以丹入道,向来不喜厮杀争斗,与魔域亦无宿怨。”
“迟师弟先前与那位真传弟子有旧,以此为缘,沟通应会便利。”
迟清影颔首。
方逢时在万药仙宗,见面直说应当不难。
“至于发起者巡天仙盟……”凌惊弦指向那枚金色符文,语气凝重,“此盟实为散仙联盟,态度最为激进,内部派系复杂,被说服的可能性最低,暂且可以排除。”
迟清影眸光微冷。
他一直怀疑当初围捕郁长安的散仙与巡天仙盟脱不开干系,对此方势力自然毫无好感。
“而天机阁,此门专精推演布阵,门人行事隐秘门,沟通不易。”
凌师兄转而点向一枚银色符文,与一枚灰色符文。
“应家则是驱鬼世家,传承诡异,作风孤僻,同样不易说动。这两家,可容后再图。”
“剩下剑宗与万妖盟……虽立场偏向主战,但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星盘上最后两枚符文一赤一青,隐隐透出锋锐之气。
“剑宗虽重杀伐,亦讲道义根本,若证据确凿,或能说动其中明理之人。万妖盟乃妖修联盟,郁师弟身份特殊,或能前去说动。”
分析完毕,凌惊弦看向二人,神色郑重地又问了一遍:“如此情势,两位师弟,当真仍要亲自前去么?”
“此去凶险,未必能得见各家主事之人,更可能直面千夫所指。”
郁长安神色不动,毫不犹豫:“此事因我血脉而起,诸多误解亦围绕于此。自当由我出面澄清贷。”
迟清影闻言,抬眸看他。
此事两人早有共识,无论是为了调查异魔之灾的真相,还是化解眼前迫在眉睫的冲突,与联军各方接触都是必须。
为此,他也才费尽口舌说服魔尊放行。
然而此刻,听郁长安如此坦然,毫无保留地将所有责任揽于己身,迟清影心中仍有一瞬波澜。
若真论起源,当初在玄苍龙氏,把事情闹大,让“太初金龙传人沦为魔修炉鼎”这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分明是自己
更不必说,还当着诸多散仙的面,宣称对方是自己的妖奴。
这念头尚未转完,迟清影忽觉腕间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
垂眸看去,竟是一条通体墨黑,鳞片细密的小蛟,不知何时缠了上来。
小蛟不过一指粗细,长度恰好环住他的清瘦腕骨,此刻正仰着首,一双赤金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迟清影微怔,就听一道意念直接传入识海。
“妻主方才神思游离,是在想谁?”
迟清影:“……”
不必猜,也知道这是谁。
那小黑蛟的尾巴尖儿还在他白皙腕骨上轻轻拍打,催促之意明显。
迟清影指尖轻动,不着痕迹地按住那不安分的尾巴,同时传音回问:“为何此时分魂化形?可是本体有碍?”
他第一反应便是担心郁长安出了岔子。
“无碍。”那意念回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不过突破后的血脉神通,试上一试罢了。”
迟清影微讶:“渡劫期的新神通?”
小黑蛟的尾巴尖得意地卷了卷,轻轻搔刮过他指根,算是肯定。
郁长安此刻对外显露的修为仍是合体期,但那却是他借助迟清影鲸吞体质的气息,伪装后的结果。
实际上,自他被魔尊从囚禁中救出,在迟清影的辅助调息下,不仅稳住了伤势,更借此契机一举突破,踏入了渡劫期。
这一缕能随心化形的小蛟分神,正是境他界稳固后所领悟的全新神通。
这边细微的动静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对面,凌惊弦见二人意态坚决,不再多劝,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青绝仍需留守此地,镇守矿脉,保持与主宗保持联络。我即刻动身,先行前往联军其余几宗的驻地探路交涉。”
他身为万法仙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身份与声望都足够,由他出面先行沟通,不仅名正言顺,更能明确传递宗门的态度。
这无疑是为迟清影两人,提供最有力的背书。
郁长安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郑重拱手:“有劳凌师兄,此情铭记于心。”
凌惊弦只摆手说不必,转身又与慕青绝快速交代几句,便化作一道凛冽遁光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也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第一个目标——万药仙宗的驻地。
*
飞舟破云而行,将万里群峰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此行路上,迟清影与郁长安已更换载具,换乘了魔尊所赠的一艘不起眼的青灰色飞舟。
桑左并未现身,依旧隐于暗处随行。
舟舱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净,唯有一张玉案与两个蒲团。
甫一进入舱内,郁长安便直接伸手,将迟清影腕上的黑绳拽走。
他掌心一握,那小巧精致的黑蛟就消失在了手中。
迟清影看他:“你如今,已能随时分魂化形了?”
郁长安点头:“是。”
迟清影的眉间不自觉轻蹙:“可会对你的魂元造成负担?”
郁长安却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发现,迟清影全然未去想,日后分魂皆能自由地出现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