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两人中,谁必须有‘那个’枕头才能睡着,答案显而易见。
江玙听出叶宸揶揄他偷枕头,气势霎时就弱了回去:“你也可以枕别的枕头睡的,怎么就不枕了。”
叶宸波澜不惊:“那个枕头更软,我都睡习惯了。”
“那你可以枕着我睡,”
江玙瞄了眼叶宸,又快速低下头:“我也好软的。
叶宸无视了江玙的胡言乱语。
他走到车位,抬手拉开车门:“上车吧。”
江玙目光在叶宸垂着的右手一扫而过,眉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叶宸也坐上车,先拿了毯子给江玙披好,一边给江玙擦半湿头发,一边吩咐司机回檀苑。
汽车引擎启动,驶离机场。
江玙头上顶着毯子,整个人拢在温暖与馨香中,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宸。
叶宸停下动作:“怎么这样看我?”
江玙倾身靠向叶宸,在他耳边问:“你右手怎么了。”
叶宸眸光轻轻一闪:“什么?”
江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是笃定的:“这么晚还叫来司机,除了右手不方便开车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叶宸淡然自若:“我请了司机,这是他的工作。”
“你不喜欢麻烦别人,现在是凌晨,能自己开车的话,你一定会自己开过来接我,”江玙鼻尖靠近叶宸颈侧,小动物般轻轻嗅闻:“你身上又没有酒味,为什么要叫司机来?”
叶宸掐住江玙下巴:“不要乱蹭。”
江玙眼睑低垂,看向叶宸的手:“你刚才拿衣服、开车门、擦头发用的都是左手,现在也是。”
叶宸手指不自觉蜷起,沉默不语。
江玙抓起叶宸放在腿上的右手,发现他指尖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这太奇怪了。
叶宸的身体总是那么暖和,即便在最为严寒的冬日,手掌也依旧温热,从未像现在这样冰冷过。
江玙颇觉惊诧,疑惑轻轻‘嘶’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叶宸下意识将手往回抽:“没事。”
江玙力气大得惊人,紧紧捉住叶宸不放,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听起来竟然有些急厉:“不可能没事,到底怎么了?”
叶宸回握江玙的手,用力攥了攥,又做了别的几个动作:“你看,哪里有什么问题?只是天凉而已。”
江玙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确实看不出端倪。
但他知道肯定有哪里不对,只是叶宸在隐瞒自己。
这让江玙很不高兴。
如果换了个人这样搪塞隐瞒,他绝对理都不理,可偏偏这个人是叶宸,江玙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默默生气。
可再多的负面情绪,也没有影响江玙探寻答案。
江玙倔强地握紧叶宸右手,顺着指尖往上摸,犹如开启了扫雷模式,自顾自严密侦察。
叶宸面不改色:“你这是在?”
江玙脸上没太多表情,冷冷地看着叶宸:“如果你敢骗我,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否则你就完蛋了。”
叶宸气定神闲,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江玙继续检查叶宸的手臂,从肌肉到筋脉,从血管到骨骼,一寸寸排查过去,不肯轻易放过半分细节。
他既然知道叶宸在说谎,就一定要找到证据。
虽说阴雨天的低气压会令肌肉组织压力变化,刺激神经末梢,影响血液循环,可如果是健康通畅的血管经脉,绝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江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宸,细细观察对方表情。
好似只要叶宸稍微蹙蹙眉梢,便可落实欺君大罪,孔雀大王会立刻将其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在江玙把手塞进叶宸衣领之前,叶宸轻叹一声,按住了他的孔雀爪。
第39章
叶宸按着江玙手腕, 表情无比沉稳。
江玙瞬间警觉:“怎么?”
叶宸依旧稳如泰山,不动声色道:“正经点,不要乱摸。”
江玙眯了眯眼睛, 明悟道:“原来伤在肩膀上。”
叶宸:“……”
“可肩膀的伤怎么会影响到右手, ”江玙垂眸沉思, 疑惑地自语了半句:“是伤了神经吗?”
根据江玙所知,叶宸的右手手臂在日常活动中几乎不受影响,从未表现出无力和活动受限,这就排除了肌肉和肌腱损伤。
那就只能是神经了。
肩膀周围分布着许多支配右手运动、感觉的神经,一旦受到损伤, 便会直接导致右手功能异常。
比如阴天下雨因气压变化产生的麻木和刺痛。
江玙很快想起什么似的, 小幅度僵硬半秒, 抬起头看向叶宸。
叶宸神色如常, 平静淡然地回视江玙。
江玙小心翼翼地问:“叶宸, 你之前说你是因伤退役, 就是这个伤?”
叶宸轻描淡写:“当时是有些严重,现在真的好了。”
江玙显然不是很相信的模样:“如果真好了,你的手又怎会这么凉。”
叶宸像是早已释怀旧伤, 无所谓究竟恢复到何种程度, 只是用很寻常的语气说:“减轻了很多,会好的。”
江玙很不赞同地看着叶宸:“若是沉疴未愈, 你就不该让手就这么冷着。”
叶宸将不凉的左手递过去给江玙,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关系, 这只还是热的。”
江玙笑不出来。
他仍握着叶宸的右手, 仿佛能触摸到平静冰冷之下,所有的细碎颤抖。
江玙垂着眸,眼神看起来有一些难过。
察觉叶宸拿借口搪塞的刹那, 他第一反应就是戳穿谎话,证明自己判断无误,可真查明了叶宸手凉的原因,江玙也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有些伤心。
他宁愿自己判断有错。
假若江玙真是只小孔雀,那么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每一根漂亮羽毛都在向下垂落,散发着黯然的、萎靡的沮丧。
叶宸合掌虚握江玙的手,低声哄道:“你看,已经在暖起来了,是不是。”
江玙眼眶无端发热,眨了眨眼睛,强行压下鼻子里的酸涩:“每次下雨,你都很疼吗?”
他没有问叶宸疼不疼。
因为必定是疼的,只是叶宸不会说。
这种疼痛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它更像一个信号,如附骨之疽般潜藏于叶宸骨骼深处,又在阴雨中悄然滋生,一遍又一遍提醒他想起受伤退役的往事。
那些叶宸不想提、也不愿提的往事。
于是江玙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其实若换了平时,依江玙的性格和脾气,估计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可这次他没有那样做。
随着与叶宸的相处与熟悉,冥冥之中,莽撞固执的江玙,也渐渐从对方身上学到了一种体面而恰当的分寸感。
叶宸总是很理智、很冷静,能够保守秘密,对许多事情看破不说破,始终保持置身事外、不远不近的清醒。
江玙之前曾因叶宸的‘距离’而不高兴,他觉得那是叶宸不够关心他、不够在乎他。
现在轮到他自己,才终于亲身体会到——
原来有时候,不问比问更心疼。
二人一路无话。
到家时已将近凌晨两点,雨还没有停。
檀苑绿化率极高,车一开进小区就像进了公园,到处都是绿荫蔓蔓,春意盎然。
细雨淋淋洒洒地打在树叶上,发出悦耳的簌簌雨声。
更显得四周格外静谧。
江玙问叶宸:“这是今年的第一次雨吗?”
叶宸微微颔首:“是。”
无论多么寻常的事情,似乎只要附上了‘第一’的滤镜,就都会变得不那么稀松平常,刹那间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
看着窗外遍地零落的桃花,江玙仿佛能闻到潮湿温润的草木香,可风却是冷的,有几分冬天的意味。
他都没有看到这些花什么时候开的,一夜之间竟然就被风吹落了好多。
京市的春天来得没有预兆。
似乎还有些反复,表面上是暖和了一些,一场雨又像是回到开春前。
叶宸说这叫倒春寒。
初春回暖后骤冷,在桃花刚开和柳树抽芽的时候,可能会突然降温下雪。
江玙本来对看雪已不抱希望,遥感今夜气温骤降,又升起几分期待:“这样降温的话,还会再下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