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名字——“淮水之滨,不染尘泥。”
殷淮尘。
只是随便起的名字,但他便真的像淮水边的尘,看着微不足道,却有着顽强得惊人的韧性。
他教他识字,他学得飞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教他习武,他摔得浑身青紫也不吭声。
从最初那个眼神警惕、充满攻击性的小孩,慢慢变成了会笑、会闹,会在他看卷宗时趴在一旁睡着,被他抓到偷懒时吐舌头的鲜活少年。
殷淮尘成了他平静的漫长岁月里,难得的生气与光亮。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看着他成家立业,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似乎也不错。
无常宫主的位置,责任太重,风波太急,未必适合他。
直到易先天燃烧心火,推演出那一线几乎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
“唯有他,灵魂本质特殊,是唯一能跳出此界琥珀束缚,又能真正归来,引动变数之人。”
殷渊记得自己当时的失态。
他素来沉稳从容,可那一刻,他听到要将淮尘送走,送往未知的彼界,去承担近乎不可能的救世之责时,他的心骤然收紧了。
“……他修为尚浅,如何能在彼界生存?他又如何……”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他教他握笔,教他执剑,教他明理,是想让他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让他去赴一场九死一生的绝路。
但当他看到易先天迅速衰朽的面容,看道苍云侯、沈孤舟他们眼中的最后希冀,听着天地间无数生灵濒死的哀鸣,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崩裂震颤。
他比谁都清楚,此界正在滑向不可逆转的终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没有那个“变量”,没有那一线生机,最终,包括淮尘在内,所有人,所有生灵,都将归于寂灭,连“琥珀”中的标本都做不成。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说:“……好。”
简单的一个字,压垮了他作为“殷渊”的某些部分。
此界凝固为琥珀,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但心里的愧疚,却无比清晰。
……
殷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混沌中,一点微光萌发,带着熟悉的温暖。
是墨香,是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是孩童清脆的读书声。
他发现自己成了“殷先生”。一个普通的、住在桃花溪边的教书先生。
没有通天的修为,也没有什么大道,什么责任,只有一方草堂,几十个稚子,和日复一日平静流淌的时光。
这是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勾勒过的画面。
若有来生,若无因果,或许如此。
日子一天天的平静过去,然后,那个少年出现了。
站在桃花树下,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说要拜他为师,说不识字。
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他。
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暖光。
教书,识字,溪边漫步,看桃花开了又落。
少年聪慧,一点就透,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喜欢看着他发呆,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梦里的殷先生,渐渐习惯了少年的存在。觉得这样也好,这少年,让他觉得亲切,没来由地想对他好,想把所知所学都教给他,想看他眉眼舒展,开心笑闹。
直到他说,“老师,我得走啦。”
殷渊心一跳。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开。
他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知道他或许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他想说点什么,但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就像是……看到精心养护的雏鸟,终于要离巢试飞,既欣慰于他的成长,又忍不住担忧外面的风雨。
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仿佛这一幕,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早已注定。
“何时回来?”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答得干脆:“很快。”
他离开后,殷渊看到了那块被刻了字的木头。
【我会搞定一切的,老师。】
他失笑。
明明识字,字写得极好,还要骗他,赖在这里。
梦中的“殷先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将这截刻了字的木柴放在了窗台上,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
好像这样,就能照亮少年远去的路。
……
意识复苏的瞬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回归。
他抬头,看到了天清澄澈,灵气复苏的新世界。
天道稳固,秩序井然,崩坏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抹去,仿佛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从未发生。
真的成功了。
殷淮尘做到了。
巨大的欣慰和骄傲升起。
但是随即,殷渊想到,世界修复了,但代价呢?
易先天燃烧殆尽,诸多九品陨落,在世界凝为琥珀之前,已经死去的人也无法复活。
如今,新世界已然运转,殷淮尘……还回得来吗?
世界琥珀修复后,两个世界的壁垒重建,理应是回不来的。
应该说……即便能回来,他还愿意回来吗?
殷渊看着生机盎然的山脉,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彼岸的世界,没有厮杀,没有责任,没有崩坏的天道……在那里,或许能过得很好,平安,喜乐,如他所愿。
已经被他亲手推向了另一个世界,又怎么会回来呢?
世界被修复,意味着殷淮尘一定已经知晓了一切的始末。以那孩子的性格,一定还在怪他吧。
甚至,可能已经不再想起他。在新的世界,有新的生活,新的际遇,或许,早已将他这个旧日的师父遗忘。
这样也好。
殷渊想。
他闭上眼,梦中桃花溪畔,少年捧着书卷,抬眼对他笑的画面,隐隐约约闪烁。
终究是梦一场。
……
殷渊开始尝试习惯没有殷淮尘的无常宫。
依旧巍峨肃穆,如今四洲格局重塑,百废待兴,身为仅存的当世九品之一,亦有诸多事务需要他去定夺。
他处理得有条不紊,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
仿佛那个曾在这里跑来跑去,偶尔气得他牙痒痒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漫步宫后梅林,看到一株梅花开得格外好,下意识想回头说“淮尘,来看”时,才意识到身后只有空寂的风声。
……是不是该收个新弟子了?
殷渊心想。
这个念头像水里偶尔浮起的水泡,在他心里悄悄冒了一下。
无常宫自上古时期便屹立于今,传承不能断,挑选新的少宫主,似乎也该提上日程了。各殿长老明里暗里,也提过几次。
他目光掠过一株姿态清奇的绿萼梅,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考较少年新学的步法,少年一时不察,差点撞在梅树上,被他拎着后领拽回来,还嘴硬说是在练习“踏雪无痕,穿花拂叶”。
……算了,教小孩这事儿,怪麻烦的。
那个气泡无声地破裂了。
殷渊微微摇头。
反正世界已经修复,天道井然,四洲格局初定,短时间内应无大乱。以他的修为,再活个一两百年不成问题。届时,或许心境不同,或许会有更合适的人选出现。
到时候再说吧。
离开梅林,回到无常宫主殿侧方的静室,孟无赦已等候片刻。
是执金卫的孟卫长。这位老友如今是四洲事务的协调人之一,常来与他商议些要事。
“殷兄。”
孟无赦朝他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廊扫了一眼,似有些疑惑,笑道,“以往不都是在观星台谈事么?那里视野开阔,便于推演,怎的最近我来,你都不愿去那里了?”
殷渊坐下,神情平淡无波:“不想去了。”
孟无赦是何等人物,敏锐地捕捉到殷渊瞬间的沉默。
他立刻想起,观星台……似乎是殷渊那位宝贝徒弟从前最爱去的地方。少年心性,总喜欢缠着师父问东问西,看漫天星辰。
原来如此。
孟无赦心下明了,暗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善如流地坐下。
对身处世界琥珀被封存的此界中人来说,无非就是一刹那,封存后醒来,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
只有他们这些九品知道个中缘由,以及易先天主导的“两界行走救世”的计划。
——游戏世界中度过的时光,对他们而言是没有记忆的。那是世界琥珀解析后生成的世界,并不影响真实的四洲。
两人谈起正是,无非是四洲百废待兴,一些地脉梳理、势力平衡的琐碎。
末了,孟无赦斟酌一下,道:“殷兄,有件事……如今新人皇递了帖子,想请你出山,担个国师,或至少挂个虚衔,以安民心。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