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复仇失败,重伤濒死,意识沉入黑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祝素素想到了墨衍。
她最终还是活成了墨衍曾经最惋惜的样子。被仇恨吞噬,没有真正挣脱,也没有真正飞翔过。
当殷淮尘闯入阴后墓,唤醒祝素素,当殷淮尘说她的棺上刻着“咫尺天涯,一步之遥。今生憾矣,来世为阶。”事,她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灵魂没有消散。
必然是墨衍,用天柱机关城的秘术保全了她的残魂。
她放下了很多东西,仇恨,不甘,愤怒,唯独没有放下对墨衍的歉意。
故事讲完了。
内室里一片死寂。墨宿早已跪倒在灵位旁,泣不成声,墨铉也红了眼眶,伏望也忘了再去偷看墨铉,只是呆呆地望着祝素素虚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里可还有云雾尖?”
祝素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墨宿。
“有,有……”
墨宿抹了抹眼泪,说。
“去取一盒来。”
祝素素道,“虽然来得迟了,但总归我没忘。”
墨宿赶紧跑着去取茶了。
祝素素回头,又看向灵位,仿佛了却了心中积压数百年的块垒,然后对着灵位,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但这一揖之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有歉意,有感慨,有告别,也有对过去的埋葬。
她看向殷淮尘,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还是谢谢你,带我出了墓,让我有机会来这一趟,也让我不至于带着遗憾而去。”
殷淮尘沉默,胸中亦是心绪翻涌,他问:“你要走了吗?”
祝素素点头,“此间事了,我之执念已消,这世间也无甚留恋了。你与我,与墨衍,皆算有缘。望你莫要重蹈我等覆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终于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像星尘一般,在墨衍的灵位前盘旋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只有那袅袅青烟,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最后的告别。
“祝前辈!”
墨宿带着云雾尖回来,看到这一幕,痛哭失声,伏地不起。
殷淮尘亦对着光点消散处,郑重地拱手一礼。
敬这位命运多舛的前辈,敬那份跨越生死的知己之情,也敬她最后的警醒。
内室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
过了许久,墨宿才勉强止住悲声,他站起身,眼眶红肿,看向殷淮尘的目光,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他走到殷淮尘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少侠,大恩不言谢!若非你携祝前辈残魂前来,老师临终之憾,恐永无了结之日。前辈之夙愿,亦难得偿。此恩,墨宿与天柱机关城,铭记于心。”
殷淮尘赶紧道,“前辈言重了,我也是受祝前辈所托,顺路而行,不敢居功。”
墨宿摇摇头,情真意切。
他看了一眼墨衍的灵位,又看了看一旁因祝素素消散而有些怔忪的墨铉,叹了口气。
他艰难地收敛好情绪,对殷淮尘道:“少侠之前问的镇泉城与鲛绡族之事,说来话长。”
殷淮尘心中一动,“怎讲?”
“请随我去静室吧。”
墨宿侧身引路,神态已是信任的姿态。
殷淮尘神色一正,看了一眼伏望,示意他跟上。伏望连忙点头,见墨铉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已恢复冷静,这才稍稍放心,赶紧跟上殷淮尘的脚步。
……
墨宿请殷淮尘和伏望坐下,墨铉默默立于师父身后,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敌意已消散大半。
阿拓也被妥善安置在隔壁,有机关城的医师照料。
墨宿亲自为殷淮尘和伏望斟上茶,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的悲戚尚未完全褪去,又蒙上了一层忧虑。
“殷少侠,伏道长。”
墨宿终于开口,“镇泉城之变,鲛绡族之困,说来,和一场劫难与一个承诺有关。”
“前辈请讲。”
“想必殷少侠也知晓,我天柱机关城,以机关秘术立世。数百年前,机关城鼎盛时期,曾与许多种族交好,其中便包括鲛绡一族。”
墨宿缓缓道来,“彼时,鲛绡族并非如今这般凋零,他们拥有独特的水脉感应与生灵亲和之力,与我机关城的机关术相结合,曾创造出不少造福一方的奇物。两族可谓世代交好,互有盟约。”
他继续道:“大约数百年前,东海深处涌来一群自称‘幽渊族’的异族。他们形貌诡异,功法阴毒,能驱使死气与污秽,鲛绡族首当其冲,他们的家园被迅速污染,族人染上怪病,修为衰减……堪称一场灭绝性的灾难。”
殷淮尘点点头。
幽渊族他知道,殷渊以前和他说过这个异族的事,早年殷渊还和他们有过冲突。
“我天柱机关城也曾派出精锐援助,但那时的机关城,也因一些内部变故,日渐式微,力量有限。我机关城一位先辈与鲛绡族当时的族长并肩作战,最终双双陨落,但也重创了幽渊族主力,将其暂时逼退至远海绝地。”
“自那以后,鲛绡族与我机关城更是情谊深厚,盟约加深。我们承诺,若鲛绡族再遭大难,可持信物来寻,机关城必竭力庇护。这镇泉城附近海域的这处【海渊城】,便是当年共建的隐秘据点之一,由墨衍老师这一脉负责驻守。”
殷淮尘若有所思:“所以,鲛绡族来镇泉城,是因为幽渊族又卷土重来?”
“正是。”
墨宿沉重地点头:“约莫半年前,阿拓带着残余的族人,持着信物找到这里,他说,幽渊族似乎找到了新的力量源泉,变得更加诡谲难防。他们一族,如今只剩下这最后这些人,几乎到了灭族的边缘。按照古老盟约,我们自然收留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海渊城附近的隐秘海谷中,提供庇护。”
“但就在鲛绡族到来后不久,镇泉城就开始出现那种怪异的疫病,我们调查后发现,镇泉城的疫病和幽渊族的污染颇为相似,怀疑可能是鲛绡族身上残留的幽渊族污染,无意中导致了这场疫病。”
“阿拓他们得知后,惶恐不已。他们本就因家园被毁,族人凋零而敏感脆弱,更害怕因为自己而牵连我们,所以坚持带领族人离开海渊城庇护范围,只能暂且在老码头那里落脚……”
殷淮尘眉头微锁,将墨宿所言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关键点。
“你是说阿拓怀疑疫病是自己的族人引发的?”
“他是如此推测的,目前我们也没找到其他的解释。”
殷淮尘却摇头。
墨宿一愣,“少侠你的意思,有可能疫病和鲛绡族没关系?”
“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
殷淮尘说,“而是绝无可能。”
第260章
听到殷淮尘这么说,墨宿等人皆是一愣。
墨宿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鲛绡族是源头,他们自身为何没有表现出最核心的病症?”
殷淮尘道:“我先前在老码头那边见过鲛绡族的人,他们虽然看起来虚弱,但却没有城中百姓那种生机被抽离的感觉,病症表现不一致。鲛绡族自身,可曾出现过如镇泉城百姓那般魂魄萎靡的症状?”
墨宿立刻摇头,“没有。鲛绡族人的问题,主要是被幽渊族力量侵蚀导致的本源受损,他们的症状与镇泉城百姓的表现截然不同。”
“这就是了。”
殷淮尘顿了顿,又说,“其次,镇泉城的疫病,是从城内开始,逐渐蔓延。而鲛绡族聚居的城东老码头,若他们是源头,疫病更该以码头为中心向外辐射,为何反而是城内先爆发?”
墨宿若有所思。
“最重要的一点。我曾经在某个典籍中,见过幽渊族的记载。”
殷淮尘看向墨宿,“幽渊族使用的秽水之法,和鲛绡一族作为水灵眷族后裔的血脉冲突,此乃种族本源差异,会让鲛绡族出现被污染的现象。但对于人类而言,完全不具备传染疫病的条件。如果幽渊族有这样的能力,那百年前他们最活跃的时候,为何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话是真的。殷淮尘曾经在无常宫的典籍中见过幽渊族的相关介绍,对这一点还是很笃定的。
墨宿听完,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
一旁的墨铉也激动地握紧了拳,“我就说阿拓叔他们是冤枉的!他们那么好,怎么会带来疫病!”
墨宿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若真如此,那这疫病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殷淮尘说道:“这也正是我想弄清楚的。墨前辈,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阿拓,也稳住鲛绡族。然后,我们需要合力,找出这疫病的真正源头。”
墨宿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殷少侠,伏道长,多谢二位!此番不仅化解了祝前辈与老师的遗憾,更点醒了我们一直以来的误区。我墨宿,代表天柱机关城和鲛绡族幸存的族人,恳请二位助我们一臂之力,查明真相,化解此劫。”
殷淮尘拱手还礼:“义不容辞。”
伏望也连忙跟着行礼,眼睛瞟见墨铉因找到为阿拓正名的希望而眼神发亮的样子,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墨铉得了师父命令,正欲转身去找阿拓,目光扫过伏望那副脸颊微红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丢下一句“师父,我去去就回”,便快步离开了静室。
殷淮尘找准时机,又道:“墨前辈,其实我这次来天柱机关城,除了帮阴后完成未了的夙愿,还有另一件事。”
墨宿神色一正:“殷少侠于我机关城有恩,更是祝前辈所托之人,但说无妨。”
殷淮尘略一沉吟,决定直言:“不瞒前辈,在下与一位同伴,正在研究一种特殊的器物,但进展维艰。久闻天柱机关城在这一方面诣通天,所以想要请前辈指点一二,以解困局。”
“是什么器物?”
“核弹。”
“核弹?”墨宿疑惑,“此名颇为奇特,闻所未闻。不知殷少侠所研此物,作何用途?”
殷淮尘倒也没有隐瞒或美化核弹,坦然道:“是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击性武器,能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足以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墨宿听闻此言,赶紧摇头,“我天柱机关城之传承,自初代祖师起,便立下‘以人巧补天工,谐万物以共生’之要义,旨在便利民生,探索天地至理,而非为了制造更大规模的杀戮与毁灭。少侠所求之物,有违我城理念根基……”
他的反应在殷淮尘的意料之中,伏望忍不住看向殷淮尘,不知道他要如何应对。
殷淮尘不慌不忙,开始施展起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前辈可知,这四洲天下,如今看似承平,实则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