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拂衣已经怔住,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溢出都未曾察觉。
他死死盯着殷淮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四问四答,层层递进,由形入意,由意入道,最终归于“需”之圆融……这哪里是一个习枪不足一年的少年能有的见解?
分明是浸淫枪道百年的宗师门径者方能发出的道音!
韩拂衣下意识转头,看向苍云侯。
苍云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韩拂衣很了解对方,知道苍云侯此刻心情也不平静。
半晌,苍云侯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好一个‘以意御形,万物成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好一个枪出唯践道。更好一个……有无所适,唯需而已。”
他起身,一身布袍在晚风中飘动,走到殷淮尘面前。
“不足一日……”苍云侯轻轻摇头,“韩拂衣说你困于其中,恐误前程。我却言,你若有悟,或需百年。看来……还是我眼拙了。”
莫非这世间,真有生而近道之人?
殷淮尘被他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的答案都是照抄厉苍生的,若连厉苍生的回答都无法让苍云侯满意,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答得上来了。
两位武道宗师遥遥论道,他在中间就是当个传话的,却也受益匪浅。
“你可知,我为何出此四问?”苍云侯突然问。
殷淮尘躬身:“请侯爷指点。”
“非为考较,非为刁难。”
苍云侯直视殷淮尘双眼,“是为看你心中,是否有‘我’。 枪法可学,枪招可练,唯独这‘我’之所在,道之所向,无人可授,唯有自悟。”
“天地广阔,道途险峻,心有明珠,亦需砥砺。”
苍云侯微微一笑,道,“你既有此悟性,我便不再藏私。”
说完,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色光芒自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殷淮尘的眉心。
“神枪三绝,并非固定枪意,而是一种‘势与律’的感悟。”
苍云侯道:“能领悟多少,化为己用多少,看你自身造化。”
殷淮尘闭目凝神片刻,再次郑重行礼,“拜谢侯爷传道之恩。”
苍云侯坦然受了他一礼,方才虚扶:“起来吧。此非师徒之授,不过见猎心喜,赠有缘人一段路途风景罢了。你之路,终究需你自己去走。”
……
从云庐出来的时候,韩拂衣还处于震惊中没晃过神来。
韩拂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苍云侯是何等人物?超然物外,连人皇的情面、天下的兴衰都可淡然视之。在带殷淮尘来之前,韩拂衣一点不觉得他有成功的可能性。
殷淮尘看着韩拂衣这副有点懵懵的表情,瞬间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小萝卜头。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韩卫长,我教你一句踏云客的方言吧,很适合你现在的心情。”
韩拂衣:“嗯?”
“在表达震惊,难以置信这种强烈情绪时,你可以在前面加上‘卧槽’两个字。”
“?”
韩拂衣疑惑,然后尝试着道,“卧槽,侯爷居然真的教你了?”
殷淮尘鼓掌:“韩卫长学得真快。”
韩拂衣细细品之,觉得这两个字组合简单,发音也直白,胸腔中那股淤积的震惊与憋闷,伴随这两个字吐出,当真有股畅快感,说出来特别有劲,特别舒坦。
踏云客的方言?挺有意思。
殷淮尘回味着韩拂衣那句字正腔圆的“卧槽”,嘴角弯了弯,差点没憋住。
“行了。”
韩拂衣正色表情,道:“侯爷将神枪三绝的精义传你,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责任。你需谨记,怀璧其罪。在皇城,更要步步为营。”
殷淮尘点头,“多谢韩卫长提醒。”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朝临时庭院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挺拔冷峻,一个洒脱中带着新生的锐气。
“对了。”
殷淮尘突然想到什么,问韩拂衣,“【司命星轨】易先天,除了能够预言未来,不是也有逆转命运的能力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人皇就没有想过寻找他的帮助?”
韩拂衣摇摇头,说:“没人知道易先天在哪。”
殷淮尘一愣,“……什么意思?”
“除了关于人皇的预言,易先天在消失前,还留下了最后一个预言,然后便不知所踪了。”
韩拂衣说,“宛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就连侯爷也寻不到他。”
殷淮尘有些好奇,“那他的最后一个预言是?”
一位九品陆地神仙的最终预言,其分量可想而知。
韩拂衣却道:“不可说,亦不能说。”
见韩拂衣态度坚决,殷淮尘知道再问无益,只得按下心中疑惑。
回到临时住处,殷淮尘开始回味苍云侯所授于识海的神枪三绝的玄奥。
与其说是三招枪法,不如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枪道意境。
第一绝,无量。
蓄势无尽,发则沛然莫御,不动则已,动则如海啸天倾,以绝对磅礴之势碾压万物。
第二绝,归虚。
以柔克刚之极致,吞噬分解,化有为无。枪意并非硬挡,而是能制造出无数枪意凝结的力场涡旋,敌人攻势陷入其中,便会被层层剥离,如泥牛入海,堪称绝对防御。
第三绝,天光。
此乃极致穿透与速度的体现,凝万千于一瞬,破万法于一点。穿透一切防御与阻碍,无物不可破。
三绝并非独立,更可相互转化衔接,浩瀚玄妙,不愧是苍云侯的成名绝技。
正如韩拂衣所言,就算殷淮尘得了苍云侯所授,想要参悟学会,也难如登天,这不是按部就班练习招式就能掌握的东西。
殷淮尘一开始还想取个巧,他关闭辅助施法后,所有技能需要依靠自身才能施展,那他学了神枪三绝后,再把辅助施法开起来,让他像正常玩家那样,让系统帮忙施展不就好了?
正常情况下确实可行,只不过绝世武学也分档次,苍云侯的神枪三绝无疑是红品武学中最高的那一档,近乎于道,苍云侯授于他的时候,脑海里甚至没有学习技能的提示。
估计在系统的认知里,这神枪三绝就不是玩家能学的东西。
不过殷淮尘也没有气馁,既然已经得到了神枪三绝的传承,他有无相无常心法打底,还能找厉苍生开小灶,想要学会还是很有希望的。
回到韩拂衣安排的临时庭院不久,甚至未等殷淮尘静下心消化今日所得,宫中的使者便已踏着月色而来。
来的是一位神色恭谨的内侍,手持明黄绢帛,宣读了人皇的口谕。
“踏云客殷无常,进献奇花,忠勇可嘉,特赐‘御前奉宸’之职,享五品衔,可随时递牌请见,参谋机宜。
另赐皇城西坊‘澄心院’一座,为奉宸公署及居所,一应用度,由水部内库支应。望卿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御前奉宸!
虽然是个新设的,看似无实权的散职,但其意味非同小可。
标准的天子近臣头衔,可随时递牌请见,这权限比许多二三品大员还要便利……
人皇还是颇为仗义,殷淮尘接下了他的任务,他倒也没光给殷淮尘空头支票,而是提前给了他一些好处。
不论是御前奉宸的职位,还是赐予独立宅院作为“公署”,都在明确释放一个信号——殷淮尘现在是人皇罩着的人。
旨意宣读完,内侍又呈上一个锦盒,里面是御前奉宸的铁牌、以及那座“澄心院”的地契房契,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殷淮尘心道。
看来人皇这是怕他不尽心干活,想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内飞快传开。
“听说了吗?那个献花的踏云客,被陛下亲封为御前奉宸了,赐宅皇城西坊!”
“御前奉宸?几品?有何职权?”
“散职,五品衔,但可随时面圣!陛下还赐了宅子作公署,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看来陛下对那天魂幽花极为满意,这是要重赏啊。”
“此子简在帝心矣,怕是真要飞黄腾达了……”
皇城之大,人皇病重需要天魂幽花续命的消息,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大部分人眼中,人皇还活得好好的,只当殷淮尘是献了让人皇满意的宝物,这才得了重赏。
然而,在皇城真正的权力中枢,那些朱门高墙之后,消息的传播则安静迅速得多,解读也截然不同。
大皇子府,云彦捏着密保,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罩了一层阴霾。
“父皇这是何意?嫌这潭水还不够浑么?还是说……真以为那朵花能逆转乾坤,急着给送花人铺路?”
二皇子府。
云翊刚刚结束晨练,一身劲装被汗水浸湿。他接过亲卫递上的毛巾,另一只手接过密报,快速扫过,小麦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御前奉宸?”他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倒是会封。看来父皇是铁了心,要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做些安排了。”
四皇子府的水榭之中,云瑾临水而立,手中也拿着一份相同的密报。
“奉宸……澄心院……””
云瑾低声重复,眼中带有忧虑,“这不是把无常哥架在火上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