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洲没有将这份触动说出口,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发现了些线索总是好事。接下来,你打算你怎么办?”
殷淮尘捏了捏手里的布包,思索片刻,“当然是找帮手了。”
觉磐寺内高手不少,还有叶白画这个棘手的四品巅峰,他自己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至于卫晚洲……他一个毫无战斗力的隐者玩家,就别指望了。
卫晚洲一愣:“帮手?”
……
“什么?!”
破小梦听完殷淮尘带回来的情报,瞪大了眼,“这觉磐寺背后居然有这么大的秘密?”
殷淮尘没有隐瞒,将他和卫晚洲从慧舟那里得到的线索,尘世阁暗中调查的碎片信息以及他自己的推测,除了自己是“殷无常”这件事外,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整个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
觉磐寺的明灯大师,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德高望重的得道高僧,而是一个极其精于算计、野心勃勃的操纵者。
他不知从何处掌握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秘药配方,这种药物并非用于提升修为或疗伤,其最大的作用在于——它能显著延缓服用者的衰老过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长寿命。
这对于天岚城内那些富可敌国,却因没有修行天赋或吃不了苦而无法踏上修炼长生之路的大商贾、权贵乃至镇守府的高层而言,无异于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金钱和权力越多,越怕死,而修炼之路艰辛漫长且极其需要天赋。这种药物的出现,仿佛是一条通往长生的捷径,其诱惑力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明灯大师极其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他并未大肆宣扬,而是精心挑选目标,以“赐福”、“甘露”等名义,悄然将这种药物提供给那些渴望延缓衰老,恐惧死亡的权贵们。觉磐寺作为天岚城的信仰之地,可以很轻易的接触到这批人。
起初,效果立竿见影,服用者容光焕发,精力充沛,仿佛重回青春,自然对明灯大师感恩戴德,对觉磐寺的供奉也愈发慷慨。
然而,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恩赐”的背后,隐藏着极其阴险的陷阱——这种秘药具有强烈的隐性成瘾性和依赖性。
其过程极为隐秘,往往需连续服用数年才会彻底显现。一旦形成依赖,若骤然停药,不仅被打回原形,更会引发急剧的衰老反弹和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身心皆遭受巨大煎熬。
为了持续获得药物,维持“青春”与舒适,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不得不对明灯大师俯首帖耳,竭力满足他提出的一切要求——巨额的“香火钱”、政策上的倾斜、人脉资源的共享,甚至是为觉磐寺的扩张扫清一切障碍。
近十几年来,明灯大师就通过这种无形却无比牢固的链条,悄无声息地将天岚城的顶层势力牢牢捆绑在了觉磐寺的战车上。这张利益网络一旦织成,即便后来者有不愿同流合污者,也往往在多方压力与胁迫下,不得不被迫加入。
看似超然物外的觉磐寺,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信仰中心,而是变成了一个隐藏在神圣面纱之下,由明灯大师实际操控的盘根错节的阴影帝国。
——他才是天岚城真正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所以。”
破小梦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什么祥瑞庇佑,什么狗屁信仰凝聚力,那些大佬对明灯老秃驴这么恭敬,就是因为他们被这长生不老药给拿住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殷淮尘点了点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灯一个看似普通的住持,能轻易许诺给四洲商会打通镇守府的关节,为什么觉磐寺能获得如此巨额且源源不断的‘捐赠’,为什么慧舟会说‘寺里的水很深’。这一切的背后,根本就是一场持续了十数年的巨大阴谋。”
对于他和卫晚洲的关系,殷淮尘并没有告诉破小梦,只是说自己是在踩点过程中和他遇到的。
不过破小梦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这上面,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我靠! 区域隐藏大剧情!连锁奇遇任务?这寺里居然藏着这么一条超级大鱼!”
席卷一城的巨大阴谋……这种规模的任务,完全可以算是区域主线的范畴了。若能揭开乃至摧毁这个阴谋,系统奖励的丰厚程度简直难以想象!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殷淮尘的胳膊:“平常,你太牛了!居然能挖出这么深的任务链!”
“运气好而已。”殷淮尘嘿嘿一笑,模样甚是纯良。
一旁,卫晚洲的视线冷淡地扫过破小梦紧抓着殷淮尘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隔开了两人,“先别急着高兴。这个任务没那么简单,天岚城各大商行,还有镇守府官员都深陷其中。就算你把事情捅出去了,天岚城也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甚至……灭口。”
破小梦一愣,很快也冷静下来。
确实,一个根植了十几年的庞大利益共同体,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一旦打草惊蛇,很可能面临整个天岚城统治阶层的疯狂反扑。
玩家虽不怕死,但踏云客已经进入游戏这么久了,原住民们自然也摸索出了一些踏云客的特点。若对方派重兵直接包围并封锁复活点,那便是真正的插翅难逃,任务失败不说,还可能被无限守尸。
“而且我们空口无凭,缺乏最关键的实证。”
殷淮尘适时开口:“我们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最好是那秘药的配方、样本或其生产储存的地点。有了证据,才能设法绕过天岚城的封锁,捅到更高层的地方去,比如朝廷。”
“有道理。”
破小梦点点头,深以为然,“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咱们要去哪里拿证据?”
“静心别院。”
殷淮尘道:“明灯大师每次去静心别院,都要屏退旁人,独自前往,我估计里面肯定有关键的东西,没准就是秘药的生产基地什么的……小梦哥,你的实力最强,隐匿的功夫最好,这次,恐怕真的要拜托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破小梦拍了拍胸脯,“富贵险中求嘛。”
“辛苦你了,小梦哥。”
殷淮尘感动又担忧道:“可惜,我实力低微,帮不了你,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自己以身犯险的……”
“说的什么见外话!”破小梦仗义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心思这么单纯,能发现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深入虎穴的事当然得我来!放心吧,我必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一般人遇到这种奇遇线索,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再不济,卖给尘世阁,也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殷淮尘就这么告诉了他,让破小梦感动不已,俨然把殷淮尘当成了真朋友。
殷淮尘闻言,对着破小梦又是一顿夸,哄得破小梦不要不要的。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卫晚洲看着破小梦一副被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样子,再瞥一眼演技收放自如的殷淮尘,脸上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傻小子被你调成啥样了都……
第107章
要潜入静心别院那隐藏极深的地下密室,首要难关便是破解入口处那道极不寻常的禁制阵法。
禁制阵法需要特殊的信物钥匙才能开启,殷淮尘、破小梦还有卫晚洲三人暗中观察了两日,但都没有在明灯大师身上找到类似钥匙的东西。
“肯定藏在隐秘的地方。”
破小梦推测道:“会不会在他常待的那间藏经禅室里?或者……卧房的什么暗格之中?”
“很有可能。”殷淮尘点头附和,表示赞同,“此事关乎他的命脉,他绝不会大意。小梦哥,今夜恐怕还得麻烦你亲自走一趟,潜入明灯大师的禅房仔细搜查一番,任何可疑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好。”破小梦点头表示明白。
……
到了晚上,破小梦做好了准备,检查了身上该带的道具,然后开启隐匿技能,融入夜色,去往明灯大师的禅房调查去了。
殷淮尘原地等了一会,确定破小梦走远之后,方才转身拉上卫晚洲,“走。”
卫晚洲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去哪?你不是让破小梦去寻钥匙了?”
“框他的。”殷淮尘撇撇嘴,“若静心别院下真是生产秘药的地方,以明灯大师的谨慎,怎么可能放在别的房间里?让他去探禅房,不过是声东击西,替我们吸引注意力和守卫罢了。”
卫晚洲:“……”
这人眼珠一转就是个坏主意,被千机城124个宗门通缉,属实不冤。
两人悄然离开暂居的客房,融入寺内往来的人流之中。此时夜色未深,寺内仍有不少虔诚的香客穿梭往来,或祈福或游览,檀香袅袅,钟声悠远,倒为他们提供了极好的掩护。
正欲不动声色地往静心别院的方向移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少侠,卫施主。”
殷淮尘与卫晚洲脚步同时一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神色自然地转过身。
只见明灯大师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脸和煦的笑容,“这个点了,怎么还不休息?可是寺中招待有所不周?”
殷淮尘反应很快,飞快行了个礼,表情自然道:“大师言重了。只是近日寺中似有风波,晚辈心中总有些不安,难以入眠,便想着出来走走,沐浴神兽恩泽,静心宁神。正巧遇上卫老板,便一同随喜参拜,祈求天岚神兽庇佑,佑我亲朋平安。”
他语气真诚,神态自然,毫无破绽。
闻言,明灯大师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天岚神兽虽已仙踪渺茫多年,然其慈悲之心,泽被万民,耳通八方。若心诚,祂自会感知,降下福泽的。”
“承大师吉言,心诚则灵。”
殷淮尘恭敬回应,又与明灯大师不卑不亢地寒暄了几句,这才与卫晚洲一同,在明灯大师那始终温和的注视下,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卫晚洲才微不可察地蹙眉,低声道:“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不好说。”
殷淮尘摇头,眼神沉静,“这老狐狸心思深的很,喜怒不形于色,我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不过,他毕竟还对你的四洲商会有想法,就算察觉到端倪,应该也不会对你动手。”
“我拖了他这么多天,他的耐心恐怕已经不多了。”
“所以咱们最好速战速决。”
两人沿着栽种着古树的青石小径前行,周遭香客渐稀,月色与殿宇檐角悬挂的灯笼光华交织,周围是布局精巧的园林,一步一景,极具禅意,漫步其种,的确能让人心神暂宁。
殷淮尘忽然侧过头,嘴角弯起,压低声音道,“卫哥,你看咱俩这样并肩夜游,像不像情侣约会?”
少年的话说得暧昧,但卫晚洲却没有上当,只是垂眸瞥了他一眼,“别钓了,我的回答跟之前一样。”
被识破的殷淮尘撇撇嘴,小声嘟囔,“真死板。”
“这不叫古板,这叫认真对待感情。”卫晚洲纠正道:“在常人眼里,这应该算是优点。”
“其实在我这,也算优点。”殷淮尘忽然又笑了起来,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是吗?”卫晚洲挑眉,等他下文。
“对啊。”殷淮尘点头,“越是难啃的骨头,啃起来才越香嘛。你越是这样,我将来得手之后,岂不是更有成就感?想想就刺激。”
卫晚洲:“……”
殷寒姗和殷明辉两姐弟,到底是怎么养出殷淮尘这么个性格的?
他心里升起一抹无奈,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殷淮尘忽然自然地朝他这边靠近了小半步。
下一瞬,一丝微凉的的触感,轻轻碰触到了他的指尖。
是殷淮尘的手。
那手指修长,带着夜风的微凉,却又奇异地仿佛藏着一簇小火苗,试探性地勾住了他的指尖。动作很轻,仿佛点生怕被拒绝的忐忑,可这行为本身,却又大胆无比。
殷淮尘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意行走,他脑后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扫过颈侧,在月光下划过利落又柔软的弧度。
这个角度,卫晚洲能看到殷淮尘悄然蔓延至耳根的微红。
以他对殷淮尘的了解,这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红晕,十有八九是装的。连同那透过指尖传来的带着些许怯意般的轻颤,恐怕也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少年情怀”演绎,精准地踩在能最大程度激发旁人怜惜与纵容的点上。
看似率直无忌,实则心思百转。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即抽回手,并给予冷淡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