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浑身早已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的落汤鸡,在冰冷的雨夜里瑟瑟发抖。
是乔世杰。
叔侄俩缓缓放慢了车速。
“叔,你看这人……”梁峰心软,看着有些不忍。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雨大成这样,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
梁卫西犹豫了一下,他跑江湖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警惕,但看着车窗外那张在雨水中模糊的,写满哀求的脸,那份底层人相互帮衬的义气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停车吧,怪可怜的,捎他一段。”
卡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停了下来。
叔侄俩甚至冒雨跳下车,帮着乔世杰把那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何物的行李搬上了车厢。
乔世杰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相对干燥温暖的驾驶室,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路上并无多话,卡车载着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沉默地行驶在雨夜里。
到达下一个镇子,花溪镇的时候,乔世杰下了车,他再次道谢后,背着他的行李,消失在了镇口的黑暗中。
叔侄俩与他挥手作别,只当是漫长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意。
他们重新上路,披星戴月,赶往京都。
其后的行程异常顺利,卸货,结款,简单清洗车辆,然后便是返程。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那夜雨中搭载的陌生路人,早已被抛诸脑后。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梁峰甚至开始和叔叔盘算着下一趟该接什么活,彩礼该准备些什么。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在无声无息中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5月18日,夜晚,同样的昌隆检查站。
眼看着马上就要回家了,叔侄俩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可就在此时,车窗被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敲响。
梁卫西不疑有他,和侄子梁峰一起下了车。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是从阴影里凭空冒出来的鬼一般,七八名公安一拥而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冰冷的,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声瞬间压过了卡车引擎的轰鸣。
梁卫西和梁峰完全懵了,大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们像是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在无数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茫然的举着双手。
“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腕。
直到这时,他们才从公安干警严厉的呵斥声和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就在他们搭载乔世杰离开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惨死在了花溪镇郊外。
而他们叔侄二人,成了最后接触死者,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凶手!
阎政屿慢慢翻阅着卷宗。
直接证据是死者身上提取到的叔侄二人的指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的证词,以及一个和梁峰同看守所的证人的证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口供。
梁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详细描述了因钱财争执,与叔叔合力杀死乔世杰并拿走钱财的全过程。
但在后续的庭审阶段,梁峰翻供了。
梁卫西被判处死缓,梁峰则是二十年有期徒刑。
阎政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口供部分。
他仔细阅读着梁峰最初那份有罪供述的笔录复印件,供述过程过于流畅,细节惊人的清晰,甚至连一些只有真正到过现场才能注意到的微小环境特征都描述了出来。
但这反而引起了阎政屿的警惕,从2025年带来的刑侦理念让他深知,记忆本身是具有重构性和模糊性的,过于完美的口供,尤其是对于有突发性,激烈的冲突事件,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关于梁峰翻供的理由,卷宗里只有一句辩称,但未能提供证据,便再无下文。
再看目击证言,除了能够证明案发前一晚看到三人在一起的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证人,声称自己亲耳听见了梁峰诉说杀人的全过程。
这个证人的证言,是锁凶的最关键的一环。
阎政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证据放在三十多年以后,或许算不上是一个铁证,但在如今已经算得上是证据确凿了。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的刑侦手段,非常依赖证人的证言和口供。
可只要是人,他就会有说谎的可能。
阎政屿继续往下翻。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死者乔世杰身中七刀,刀伤凌乱,深浅不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刺破了心脏。
报告提到,根据创口形态分析,凶器可能是一种较长的单刃匕首,但现场并未找到这把凶器。
而据梁峰的口供,他们是用随身带的刀子动的手。
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从梁家叔侄处搜查到类似凶器,或者他们衣物上沾染了与现场匹配的血迹,泥土等微量物证的记录。
作案动机和赃物的部分,也有漏洞。
起诉书和判决书认定的动机是见财起意,抢劫杀人。
据称,乔世杰身上当时携带了数千元现金。
梁峰的口供里描述了抢到钱的过程,但是,卷宗里的扣押清单和赃物追缴记录显示,他们虽然在梁家叔侄身上找到了大量的现金,但和丢失的现金数量对不上。
后续的一分补充说明解释道,对不上的那部分现金被叔侄二人在京都的时候花掉了。
阎政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用手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这个时代办案最难的一个点,现金的流向,根本无从查起。
而且,这个年代,特别依赖孤证定案。
这不能说是一个错误,只能说是一个历史的必然结果所导致的悲剧。
窗外,夜色深沉。
阎政屿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梁家叔侄为了生计奔波,却莫名卷入一场凶杀案。
而梁卫东,那个佝偻着背的父亲和兄长,这一年多来,又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走在一个又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人真正倾听的衙门之间。
阎政屿缓缓睁开眼,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快速地写下了这个案子的要点。
写完这些,他看着那张纸,心情愈发的沉重。
想要重新翻案,太难,太难……
“吱呀——”
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赵铁柱探进头进来,嘴里还叼着烟:“小阎啊,还不走?弄完了吗?”
阎政屿将写满字的纸轻轻覆盖在卷宗上,神色恢复平静:“快了,整理点东西。”
赵铁柱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显眼的,不属于他们正在处理案件的卷宗袋,上面“青州县5.12”的字样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走到阎政屿桌前,语气带着无奈和劝阻:“我说小阎啊,你还真看上这个案子了?不是我说你啊,这都判了,还是铁案,你翻它干嘛啊,费力不讨好不说,青州那边办的案子,咱们插手,名不正言不顺的,还容易得罪人。”
阎政屿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清澈而坚定:“柱子哥,我不是想插手,也不是想出风头,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案子真的判错了,那关在里面的就是两条人命,外面还有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总不能明明看到了疑点,却当看不见吧?”
赵铁柱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办案子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较这个真,最后很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听哥一句劝,把卷宗还回去,这事儿就算了。”
阎政屿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覆盖着的那张纸拿起,递到赵铁柱面前:“柱子哥,你先看看这个。”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台灯的微光,快速浏览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凝重取代,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是老刑警,经验丰富,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纸上罗列的这些,确实直指要害。
“这……”赵铁柱放下纸,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担忧更甚:“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这案子已经结了,你想怎么办?写报告向上反映?谁会为了一个县里的,已经判了的陈年旧案,去兴师动众?”
“我没想兴师动众,”阎政屿将卷宗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上:“我先把这些疑点系统地整理出来,等梁卫东再来找我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更明确的申诉路径,至少,不能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知道前路艰难,阻力重重。
但让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那份良知和对于程序正义的坚持,不允许他转身离开。
“你呀,”赵铁柱看着阎政屿在灯光下越发坚毅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真是头倔驴!”
可让他看着阎政屿独自一个人去撞这堵南墙,赵铁柱发现自己……也做不到了。
“那没办法,”赵铁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奈:“谁让咱俩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是一起摸爬滚打来着刑侦大队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洪亮的说:“指望你这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一个人去翻这种铁案,还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去。”
赵铁柱目光灼灼,紧紧的盯着阎政屿:“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算我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行了,现在别想这些了,”赵铁柱一挥手,仿佛将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一扫而空:“走吧走吧,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阎政屿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江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大办公室内,一扫连日来的沉郁紧绷。
支队长周守谦站在前面,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静一静,”周守谦声音洪亮:“首先,我代表局党委,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全体同志不懈的努力,碎尸案现已全面告破,可以说是圆满收官。”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解脱。
周守谦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大家没日没夜地干,都辛苦了,眼看马上就要过元旦了,经局里批准,给我们队放假三天,让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