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纠缠的检察官名字叫王敬轩,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平时以严谨刻板著称,两年前,他曾经帮助一个被误判参与儿童拐卖案的犯人翻了案。
之前为了案子的公诉事宜,阎政屿和赵铁柱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脸熟。
此刻,王敬轩一脸的无奈,他试图挣脱那只布满老茧的,死死攥住他衣服袖子的手,却又碍于场合和身份,不便动作过大。
看到阎政屿二人驻足,王敬轩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冲他们招了招手。
“老赵,小阎,你们来的正好,快,快过来帮我好好劝一劝这位老哥。”
阎政屿眉头微蹙,职业的本能让他走了过去,赵铁柱也跟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王检,这怎么回事?咋在法院门口拉拉扯扯的。”
王敬轩趁着中年男人被新来的两人分散注意力的瞬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苦笑着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老赵,小阎,你们是做刑警的,办过的案子多,也应该知道,在法院已经依法宣判,二审都维持原判的情况下,很难再翻案了。”
“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像这样的……唉……”王敬轩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介绍着说:“这是梁卫东,梁老哥,他弟弟梁卫西和儿子梁峰去年因为一桩抢劫杀人案,一个判了死缓,一个判了二十年。”
“案子不是我经手的,甚至都不是咱们市办的,”提到这个事儿,王敬轩就觉得一阵阵的头疼:“但梁大哥这一个多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之前帮人翻案的事,只要我来法院开庭或者办事,他准能蹲到我,天天纠缠着非要让我给他翻案。”
王敬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申诉有法定的程序和渠道,他这样纠缠我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之前那个案子能翻案,是因为他是参办人,而且证据也有些不足,但现在这个案子,几乎已经是铁证了。
随后,王敬轩苦笑了一声:“而且我从头到尾看过卷宗了,整体上,证据链是完整的,在死者身上找到了他们叔侄二人的指纹,也有证人证实,在案发的前一晚,看到他们叔侄二人和死者在一起,有过接触。”
“更重要的是……”王敬轩揉了揉眉心,感慨道:“梁峰在侦查阶段做了清晰的有罪供述。”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虽然后来梁峰在庭审的时候翻供了,但未能合理解释翻供原因,也未能提供任何有力的无罪证据,所以,从法律层面看,一审,二审的判决,都是站得住脚的。”
梁卫东听着王敬轩条分缕析却又冰冷的话语,脸上的焦急和绝望更甚了一些。
他转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双手合十,不住地作揖:“公安,公安同志,两位青天大老爷,你们听听啊,是,他们是跟死者在一起过,但那是因为我侄子和我儿子在开大车的路上碰见了,随便搭了个车而已。”
“他们帮忙搬了东西,留下指纹不是很正常吗?”梁卫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怎么能因为这个就说是他们杀了人?”
“而且……而且……”梁卫东咬着牙齿,身体都开始抖:“我娃梁峰,他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拿着刀去捅人?那口供……那口供分明是他被逼的,我去看的时候,娃的身上都是伤……”
“梁老哥!”王敬轩打断他,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刑讯逼供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你觉得口供作假,有相应的证据,你可以按规定向有关部门举报,但不能空口无凭,当初你的律师在法庭上也没有提出有效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
梁卫东被王敬轩的气势慑住,嘴唇嗫嚅着:“证据……我……我当时不懂,也没有……律师,律师说很难翻案,都没有律师接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赵铁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梁老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王检说得对,法院讲的是证据,目前有指纹,有目击证言,加上原来的有罪供述,这几样凑在一起,确实……”
他试图给梁卫东想办法:“你现在光喊冤,拿不出能推翻这些证据的新东西,谁也没办法啊,你得按程序来,找律师,写申诉状。”
“找律师……找了,钱都花光了,没用的……”梁卫东痛苦地抱住头,缓缓的蹲了下去,像是一头无助的幼兽:“他们都说,这种案子想翻过来,难如登天……”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可我不信!我不信我弟和我娃会杀人啊!”
可即使他再如何的不相信,也终究别无他法。
梁卫东压抑的哭声在一片空旷中低低回荡着。
阎政屿一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观察着梁卫东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那磨损的工装,粗糙变形的手,眼神里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固执的,对于真相的渴求。
都在告诉阎政屿,这真的很可能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笨拙方式为亲人呼号的父亲和兄长。
案发前一天接触的指纹,和三个人一起相处的证言,虽然都构成了一定的嫌疑,但作为定死罪的核心证据,似乎也确实存在着其他解释的空间。
毕竟……证人是会说谎的。
作为一个重生到这个年代的人,阎政屿心里头其实很清楚,九十年代的司法环境远非完美,侦查技术相对落后,办案程序规范也远不如后世严谨。
加之严打余波尚存,一些案件为了追求从重从快,难免存在粗糙之处,也因此造成了一些冤假错案。
前世,他还曾参与过协助复查,帮助一个已经坐牢十多年的犯人最终洗清了冤屈。
阎政屿蹲下身,目光与梁卫东平齐,语气温和的开口:“梁老哥,你先别急,站起来说话。”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梁卫东借着力道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阎政屿。
梁卫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混沌,仿佛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干了,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了一声:“你……你能帮我吗?”
阎政屿看着他紧攥在手里厚厚的一沓材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梁老哥。”
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你手里的这些关于案子的材料,还有你之前想说的那些疑点都交给我,我带回去,抽空仔细看一看。”
梁卫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所取代,他嘴唇哆嗦了好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却因为太过于激动而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阎政屿不等他反应,已经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用钢笔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一个详细的地址。
他将纸条递给梁卫东,特意叮嘱道:“这个你收好,以后如果有什么急事,或者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说完这些,阎政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也要记住,材料给我看了,并不代表我能保证什么,更不代表案子一定能翻过来,这其中的难度,你应该清楚。”
“清楚,我清楚,谢谢公安同志,谢谢你,你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梁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死死的攥在了手里。
紧接着他又慌乱地将手里那卷皱巴巴的材料塞给阎政屿,然后不顾阎政屿的阻拦,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我给你磕头了,求你一定要费心……”
“梁老哥,快起来,你这像什么话……”阎政屿手疾眼快,用力将梁卫东架住。
他绷着脸,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是讲法律的地方,不兴这一套,你回去等消息,别再做傻事,也别再到处拦人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梁卫东用力点着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混浊泪水。
他对着阎政屿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王敬轩和赵铁柱鞠了一躬:“王检察官,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赵公安,也谢谢你……”
再次千恩万谢后,梁卫东才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摇摇晃晃,但比起刚才,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看着梁卫东消失在道路尽头,一直旁观的王敬轩检察官眉头紧锁,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小阎啊,你……你这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啊。”
他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这种已经走完一审二审程序的铁案,你想凭个人力量去翻,太难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缓了缓,王敬轩继续开口,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不说案件本身,就说这里头牵扯到多少关系,你要是重启了,你让当初办案的单位会怎么想?你这等于是在质疑之前所有环节的工作啊。”
旁边的赵铁柱也凑了过来,他重重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你太冲动!
“小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软也得看看时候啊,是,这老梁看着是挺可怜的,可哪个喊冤的不可怜?咱们当公安的,要是每个都这么往里陷,活儿还干不干了?”
赵铁柱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全心全意的为阎政屿考虑:“这种陈年旧案,卷宗摞起来比人都高,你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抠细节?听我一句劝,差不多得了,随便翻翻给他个交代就行,别太认真,不然非得把自己陷进去不可。”
阎政屿将手中那叠沉甸甸的材料小心的捋平,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僚,他们的反应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难,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碰上了,材料也到了手里,不过一遍,我心里总是过不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轻易不会动摇的坚定。
王敬轩和赵铁柱对视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阎政屿拉好公文包拉链,率先朝外走去:“结案报告还等着呢,柱子哥,今晚怕是要挑灯夜战了。”
赵铁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你啊你……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的命。”
王敬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转身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法院门口的馄饨摊热气腾腾,但阎政屿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公文包里那一堆来自梁卫东的粗糙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思绪。
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阎政屿只是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
案子后续工作堆积如山,结案报告,证据归档情况说明……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梁家叔侄案的惦记,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效率极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几乎只剩下他桌前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大部分紧急的文书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阎政屿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取出了那份梁卫东交给他的那叠材料,以及他下午特意去档案室,调阅出来的“青州县抢劫杀人案”的正式卷宗副本。
厚厚的卷宗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件的表面脉络,正如王敬轩检察官所言,看起来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典型。
事情的开始是在1989年的5月12号,晚上八点多,瓢泼的大雨砸在青州县通往邻省的运货公路上。
雨刷器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仍难以撕开那无边无际的雨幕。
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的气息。
此时开车的司机是梁卫西,他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的把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有限道路。
坐在副驾上的,是他二十岁的侄子梁峰,年轻的脸庞上虽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底却异常的兴奋。
他们这趟车,拉的货是从青州县到京都。
一趟下来,刨去油钱开销,叔侄俩能净赚五百多块。
五百块!
这在1989年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一百八十块。
他们多跑这么几趟车,就几乎能抵上一个工人一整年的汗水。
梁峰的心思尤其活络,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对象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照片。
那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腼腆又温暖。
梁峰常年在外跑车,风吹日晒,居无定所,难得有个好姑娘不嫌弃,愿意跟他踏实过日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再多跑几趟,等钱攒够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盖几间敞亮的瓦房,等将来有了娃,绝不能再让娃像自己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梁峰甚至能想象出,未来媳妇看到他拿回厚厚一沓钞票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
“叔,等这趟回来,咱歇两天,我去她家把日子定了。”梁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憧憬。
梁卫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笑意。
他看着侄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对生活的热望,足以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奔波的疲惫。
大车行至昌隆检查站附近时,雨更大了。
惨白的车灯勉强穿透雨帘,猛地照见路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