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配合他那一贯清冷克制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谦虚,不愿居功。
赵铁柱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回可是又立了一功。”
在市里做完交接,再辗转回到县里,夜色已经很深了,整个派出所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
折腾了这么久,三个人也都很是疲惫,还了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又恢复了往常的生龙活虎,他准时推开派出所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庞有财的案子如今在等待鉴定结果当中,忙碌了许久的派出所,难得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凑在一起聊天呢,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兔崽子!”
阎政屿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所长李国栋正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好气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里,混杂着不少的无奈和心疼。
阎政屿立马站了起来,像个乖宝宝一样喊了一声:“李所。”
“别喊我所长,”李国栋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酸溜溜的火药味:“我说你们两个,就是去送个材料,结果反而给兄弟单位又整了个大礼包。”
赵铁柱挠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开口解释:“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跨了市的通缉犯,按照规定和程序,就只能移交给市局处理。”
李国栋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人虽然看上去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脸上却全都带着股看热闹的笑容。
王建明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阎政屿和赵铁柱说了句:“顶住。”
李国栋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赵铁柱:“流程是这么个流程,但是你可以先把人抓回来嘛,再打电话让市局的同志们来把人领走啊,虽然麻烦了点,多了些步骤,但这功劳也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了啊。”
“本来就是你们几个办的差,”李国栋缓了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继续数落:“可现在呢?功劳全让人家市局搂走了,咱们所里,除了得到一句协助有功,还能落下点啥?”
“笨死了!”
李国栋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但语气终究软和了几分:“办案嘛,也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把案子办了,别把那肥水往别人的田地里头堆,你们说对不对?”
阎政屿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记住了。”
李国栋长叹一声:“这才对嘛,下次注意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摇着头,端着那个破茶缸子,慢悠悠的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一些。
袁佳慧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小阎,面对李所的狂风暴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行。”阎政屿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拿起桌上的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赵铁柱撇了撇嘴:“这臭老头。”
五天后,市局的鉴定报告送到了滨河派出所。
那个从庞有财家起获的木盒,经过专业检测,内部残留的血迹与魏志伟血型完全吻合。
面对这份铁证,庞有财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过,他打理的那么干净的案发现场,竟然会百密一疏。
这个盒子是魏志伟的宝贝,他时常都带在身上,他庞有财才发生争吵的那天也是如此。
魏志伟被庞有财扎中后心仰面倒地的时候,这个盒子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鲜血顺着底部从木料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庞有财在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把厨房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打算全部处理掉。
又担心被自己的妻子黄素琴看到,就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平常用来练习菜色的工作台上,反正这地方黄素琴基本上是不会进来的。
结果一不注意,这个小盒子掉到了工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庞有财当时也挺慌乱的,没有仔细检查,他以为他当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承载着血罪的木盒,在阴暗的角落里,终究还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审讯室里,灯光将庞有财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他佝偻着背,双手被铐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魏志伟的案子,已经清楚了,”阎政屿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冷峻:“现在,说说徐富根。”
庞有财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赵铁柱在一旁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庞有财,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隐瞒?魏志伟的案子是板上钉钉了,你要是还在徐富根的案子上负隅顽抗,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
庞有财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庞有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阎政屿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比厉声呵斥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庞有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都说……”
徐富根是县里鱼铺的老板,因为长期给国营饭店供应水产,和掌管后厨的庞有财打交道多了,两人便称兄道弟起来。
一次两人喝酒,庞有财在醉酒后,精神松懈,竟糊里糊涂地将杀害魏志伟的秘密,像倒苦水一样告诉给了这位好兄弟。
“一开始……他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庞有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可没过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钱……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这借钱,从一开始就透着要挟的意味,庞有财心中有鬼,只好破财免灾。
可徐富根的贪婪仿佛是那无底的黑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索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块,庞有财多年攒下的积蓄,几乎被榨取一空。
“他就像个水蛭,死死叮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庞有财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张口就要一千块!一千块啊!我哪里还有钱?我去哪里给他弄这么多钱?而且他还说……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我……”
庞有财的眼中布满了红丝,杀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
“我被他逼得没有活路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或者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杀心既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庞有财提前一天,特意去到城郊那条浑浊的河边,用店里平时装鱼的大木桶打了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腐殖质的河水。
那天晚上,饭店打烊后,他用品尝新进的好酒,和给徐富根送钱的由头,去了徐富根的鱼铺。
“徐老哥,快来尝尝,这可是难得的汾酒!”庞有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他殷勤地给徐富根倒酒,自己则小口抿着,大部分都偷偷倒在了身后的鱼池里。
徐富根不疑有他,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拍着庞有财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庞老弟……够……够意思,以后……有兄弟我一口吃的,就……就少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徐富根终于不胜酒力,脑袋一沉,趴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一瞬间,整个鱼铺里只剩下鼾声和庞有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富根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老徐?老徐?醒醒,再喝点。”
但回应庞有财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庞有财不再犹豫,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富根油腻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沉睡的脑袋狠狠地按进了墙角的木桶里。
“呜……咕噜噜……”
徐富根在极度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双腿猛烈地蹬踹。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被他剧烈的动作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泼湿了庞有财的裤腿和地面。
庞有财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野兽,整个人都压在了徐富根的背上。
他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头颅的剧烈晃动,能听到那桶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溺水声和模糊的呜咽。
“让你逼我!让你贪得无厌!你去死吧!!”庞有财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绝望,全都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
徐富根的挣扎从猛烈逐渐变得微弱,胡乱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只在浑浊的水面上留下几个无力的气泡。
庞有财却不敢立刻松手,他又死死按了近一分钟,直到桶里再无任何动静,才像虚脱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了片刻,庞有财费力地将徐富根湿漉漉的尸体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鱼铺里那个最大的鱼缸。
浑浊的池水与鱼缸里的水混为一体,几条鱼在尸体旁惊慌地游窜。
接着,庞有财清理了地面的水渍,收拾了打翻的器皿,提走了那个装河水的桶,制造出徐富根是被凶手淹死在河里,最后又塞进鱼缸的假象。
徐富根身材壮硕,一个人很难搬得动他,庞有财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其实是想让公安把视线转移到多人联合作案上。
然后,他走出渔铺,带来了魏志强和他七岁的儿子。
可这还不够。
为了混淆视听,庞有财又暗中唆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迷信的街坊,在附近散布“鱼精索命”,“徐富根杀生太多遭了报应”的流言。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很快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也确实吓跑了渔铺里唯一的伙计,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庞有财交代完这一切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喘气的躯壳。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发一言。
阎政屿合上笔录本,与赵铁柱对视一眼。
历时八年,跨越两条人命的曲折案件,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第24章
“啧, 死刑立即执行稳了,”看着庞有财被刑侦大队的人带走,赵铁柱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 笑眯眯的说:“小阎啊, 咱们今天也是功德圆满, 又送走一个。”
阎政屿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引信一般,瞬间点燃了周遭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氛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彻底的弯掉了, ”一个年轻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枪毙了, 倒还有些便宜他了。”
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中,他眯着眼睛说:“这种祸害, 早该清理了, 魏志伟, 徐富根,两条人命, 几个家庭就这么被他毁了,能等到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对死者,对家属有个交代。”
议论声中, 充满了对罪恶的鄙夷和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