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当前正被追逃中】
阎政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的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正埋头对付一片爽脆的黄喉,被这一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阎政屿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桌那个平头男子方向,同时用指尖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逃犯”二字。
赵铁柱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确认了目标。
阎政屿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铁柱说:“持刀抢劫的,是个硬茬。”
他需要赵铁柱的配合,在这人员密集的场所确保抓捕万无一失。
赵铁柱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似在享受饭后烟,实则大脑飞速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目标的动向。
他们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等到斜对面那桌客人吃完,嚷嚷着要去结账的时候,阎政屿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几乎同时起身。
“王叔,你结下帐,我们出去透透气。”阎政屿对王建明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跟着邓鸿飞朝店外走去。
火锅店外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三辆大货,邓鸿飞和同伴们边走边说笑,在第一辆货车面前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反而是侧身倚在车门外,打算抽根烟。
就在他刚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精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赵铁柱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他另外一侧的肩膀。
邓鸿飞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嚷:“操!你们他妈谁啊?!认错人了吧?兄弟们,帮把手啊。”
听到动静,原本打算回到各自车上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显然是带头大哥,他上前一步,嘴里喷着酒气,语气不善的吼道:“喂!你们哪个道上的?还敢动我兄弟,我劝你们赶紧撒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跟在他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也是磨拳擦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围过来的几名壮汉,阎政屿面色不改,他的一只手依旧像铁钳一般,牢牢的扣住了邓鸿飞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出手铐,三两下就给邓鸿飞铐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头看向络腮胡:“公安,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想妨碍执法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身后的同伙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呃……公……公安同志……”络腮胡的气势一下子蔫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在执行任务……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不敢多看邓鸿飞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货车的轰鸣声响起,眨眼之间,那一群人连带着两辆货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结完帐的王建明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快步上前,帮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牢牢控制住还在不停扭动,叫骂的邓鸿飞。
“老实点!”赵铁柱对着邓鸿飞的膝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厉声喝道,“再乱动,罪加一等!”
王建明瞥了一眼邓鸿飞:“我就猜到你们这边有情况,走吧,正好压到市局去。”
“可不是呢,”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人家,咱们刚好给市局的同志们送份伴手礼。”
“同志,我们抓了个逃犯,”赵铁柱他进门就开始说话,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几分擒获目标的兴奋,他将郑鸿飞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按:“吃火锅的时候碰见的,真是巧了。”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公安,姓刘,他显然没见过这种症状,愣了一下才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身。
“逃犯?哪个案子的?”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厚厚的通缉令汇编册。
“就是金源市的,杂货店抢劫案,”赵铁柱接过话茬,气息微喘,这个邓鸿飞力气很大,压过来费了不少劲儿:“贴过好多地方的那个,持刀抢劫,致人重伤,嫌疑人名字叫邓鸿飞,大概是两年前犯下的事儿,这小子还大摇大摆的出来吃火锅,我们小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源市也在江州省的境内,虽比不上江城繁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很快,刘公安的手指就停在了一页通缉令上。
他把那张纸从里面抽了出来,对照着邓鸿飞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可她越看,眉头就皱的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刘公安沉思了一瞬,他转身招了招手,把阎政屿三人带到了隔壁的房间。
赵铁柱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干啥呀?”
刘公安递过来手里的通缉令:“不对呀,几位同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这照片上的人,跟这位……差别有点大啊。”
王建明接过通缉令,赵铁柱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确实名叫邓鸿飞,但通缉令中的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郁,头发偏长而凌乱,整体给人一种瘦削,甚至有些猥琐的感觉。
而现在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邓鸿飞,身形健壮魁梧,胸肌将衬衫撑得鼓鼓的,留着贴头皮的青皮寸头,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彪悍气息。
与通缉令上那个瘦削的形象相比,不说是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赵铁柱也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照片是有点……不太一样哈?可……可我们看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公安见状,也倾向于可能是误会,他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同志,热心是好事,但这追逃不是儿戏,光凭感觉可不行,你看这照片和本人差距这么大,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阎政屿忽然开口:“刘同志,通缉令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刘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快两年了吧,杂货店的老板只是重伤,他亲自指认嫌疑人就是邓鸿飞,所以案发没几天,通缉令就下发下去了。”
“两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阎政屿不急不缓的解释:“他刻意增了肌,剃了头,改变了精神面貌和形体特征,就是为了规避通缉令上的照片。”
“但是……”阎政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端着几分专业和认真:“一个人的眉骨高度,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这些骨骼特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的。”
他指着照片上瘦弱版的邓鸿飞给众人分析:“你们看他的眉眼,尤其是眉峰和眼尾的走向,跟照片上至少有九成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们亮明身份使得第一反应不是错愕,而是逃跑和反抗。”
阎政屿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典型的畏罪心理。”
刘公安将信将疑的再次拿起通缉令,按照阎政屿的提示,专注于五官骨骼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像,审一审就知道了。”
市局办案的能力还是很快的,阎政屿一行人只是在接待室里喝了个茶的功夫,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证据确凿,又被抓了个正着,邓鸿飞倒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很快就都撂了。
被阎政屿他们抓住的这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男人,赫然就是逃亡了两年的B级通缉犯!
市局也联系了金源市那边,对方表示会在第二天早上,携带档案资料前来交接。
这一结果的确认,让刘公安目瞪口呆,他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佩服:“同……同志,你这也太神了,这家伙变化这么大,你都能从人群里认出来,这眼力,绝了!”
面对他的夸赞,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地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前不久才看了一些档案,觉得他眉眼和通缉令上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就试着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