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妈的也太狠了吧,真跳啊?”
“我看就是吓唬人呢,真敢跳的话早就跳了。”
“这闺女也是倔啊,先答应下来能怎么样啊?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她一辈子也就毁了。”
……
消防官兵这边见劝不动陈母,也不想劝着陈嘉禾答应这么一个无理的要求,所以就将视线转向了陈父。
“陈大哥,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的,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肯定得拿拿主意,稳住场面是不是?”
一名消防官兵先是将陈父给吹捧了一番,随后说道:“嫂子这么闹,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但是呢……万一这真出点什么事,人要是没了,就算是拿到了钱,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名消防官兵设身处地地站在陈父的角度,替他考虑着:“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是不是?”
“所以啊……”这名消防官兵拍了拍陈父的肩膀:“你看你能不能把嫂子劝下来?”
但陈父如果能够听得进去,早就不会同意陈母这么闹了。
他不仅没有去劝陈母,反而是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陈嘉禾,对着她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你看看你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是杀人凶手我给你讲。”
陈父几乎是用尽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着自己的女儿:“老子真是白养了你十几年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养你就是养了个讨债鬼,养了个白眼狼,要是早知道,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到尿桶里面溺死算了。”
“还读书,读个屁的书!把心都给读野了,连爹妈的话都敢不听了,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得跟我们回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个事情由不得你!”
陈父冲过去扯了一把陈嘉禾的胳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妈拉下来,不然老子……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眼看着陈嘉禾再一次扬起了巴掌,消防官兵赶忙冲过去拦了下来:“说话就说话,打孩子做什么?”
陈嘉禾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听着父亲的污言秽语,母亲的阵阵哀嚎,还有周围那些纷纷议论的声音……
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比这冬夜的窗户里吹来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冷。
这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蛮横和逼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陈嘉禾的脑海里却突然异常清晰的闪过了一幕画面。
那是在市局的宿舍楼下,在那盏老旧的路灯旁。
阎政屿在纠正她一个出拳的动作后,曾淡淡的说过一句话。
当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此刻却觉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格斗,学的不仅仅是怎么打人,更是要知道怎么站稳,只有你的心里站稳了,脚下才能稳,面对任何局面的时候,一旦你慌了,就先输了一半。”
心里站稳了。
脚下才能稳。
于是,陈嘉禾极其缓慢的,抬起了低垂许久的头。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被陈母一巴掌打过的红肿还没有消,但那双眼睛里的懵懂和茫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陈嘉禾的目光扫过了坐在窗台上演技浮夸的母亲,扫过了气急败坏依旧在咒骂着的父亲,扫过了焦急无奈的老师,扫过了还在劝解着的的消防员们……
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堆厚厚的铺在一起的棉被褥子上。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陈嘉禾的脑海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了这几个月练习格斗积攒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朝着窗台上的陈母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陈嘉禾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了,以至于旁边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距离最近的那个消防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伸出了手:“别……”
可已经晚了。
陈嘉禾在陈母错愕瞪大的眼睛里,在周围人骤然爆发出的惊呼和尖叫声中,一把揽住了陈母的腰身,直直的带着她朝窗户下面坠了下去。
“啊——!!!”
陈母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她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要坠出窗外的刹那间,陈嘉禾的唇贴近了母亲瞬间扭曲惨白的脸。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陈母的耳膜:“你不是想死吗?”
“好啊。”
“我陪你。”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今天把它还给你。”
“天啊——!!”
“跳了,真的跳了!”
“两个人,两个人一起跳了!”
楼下围观的群众里炸开了锅,恐怖的声浪直接冲天而起。
楼顶上面消防员手里的绳索才刚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垂下去。
陈嘉禾却勾起了唇角。
冰冷的空气疯狂的撕扯着身体,那重失重的感觉瞬间了席卷了全部的感官,胃部猛烈的翻搅着,心脏跳的像要要炸开。
但陈嘉禾却觉得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陈母彻底的傻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都在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彻底的灰飞烟灭。
巨大的惊恐让陈母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着,瞳孔也是放大到了极致,那一瞬间,她的下身猛的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浸透了她身上厚厚的棉裤。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那堆厚厚的棉被上。
最上面的几床棉被被砸的爆开了来,里面的棉花如飞絮般溅出。
巨大的冲击力即使经过了层层的缓冲,依然让陈嘉禾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似的,喉咙里甚至涌上了一股腥甜。
但在最后的一刻,她凭借练习格斗时形成的保护本能,堪堪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脖颈。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
“快,救人啊……”
“担架,快点,担架抬过来……”
消防员们,公安们,医护人员们,连呼带喊的冲了上去。
棉被堆里,两个身影一动不动的躺着。
医护人员迅速的进行了一番检查:“两个人都有意识,生命体征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没事……”
陈母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瘫在散乱的棉被堆里,身下一片腥臊。
她的脸色死白死白的,眼神也涣散了,浑身筛糠一样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当医护人员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吗?”
陈嘉禾觉得自己哪哪都疼的厉害,但却还是坚决的甩开了医护人员搀扶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她走得很稳。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瘫软如泥,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陈母面前。
陈嘉禾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冰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妈,不是想死吗?”
陈嘉禾扯了扯嘴角:“我成全你了啊。”
“你看看你现在,”她的目光扫过了陈母身下的那摊污渍,带着几分嘲讽的问道:“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陈母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说什么,可牙齿却不受控制的磕碰着,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成曲调的音节。
经过这一遭,陈嘉禾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了,她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在医护人员准备将她们两个强行抬上担架的时候,陈嘉禾忽然弯下腰,凑近了陈母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陈母灰败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陈嘉禾接下来的话,瞬间将那点光芒冻成了冰碴:“回去以后,我就去找把刀,先把你给我找的那个肉联厂婆家,他爹,他妈,他全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杀了。”
陈母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的抽气声。
“杀完了他们以后……”陈嘉禾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再回来杀了你,杀了我爸,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弟弟。”
陈嘉禾的嘴角咧着:“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然后,我再自杀。”
陈嘉禾直起了身,看着母亲瞬间变的惨无人色的脸,只觉得内心愉悦极了:“这样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地底下团聚。”
最后,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无比认真的问了一句:“你不满意吗?”
陈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里挣脱开来了,她拼命的扭动着身体想要远离陈嘉禾,眼神里充满了像看怪物一样的惊恐:“疯子,疯子……你疯了,你不是我女儿,你是个疯子!!”
陈嘉禾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疯子?”她轻轻的重复着,随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呀,我确实是个疯子。”
“但是……”陈嘉禾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是你们把我逼疯的!”
“妈……”陈嘉禾扯了扯嘴角,笑意盈盈的问:“你确定还要我再去嫁人吗?”
一想到陈嘉禾刚才所说的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的话,陈母就疯狂的摇起了头:“不嫁了……不嫁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后怕:“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想读书就读书……妈不管了……妈再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