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禾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那所有的视线,明里的,暗里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全部都聚集在了陈嘉禾的身上。
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钢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了她的身上,扎进了她拼命想要维持的尊严的。
陈嘉禾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耳朵里面嗡嗡作响,胃部也是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看到了她。
“你个死丫头!”陈母三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陈嘉禾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陈母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陈嘉禾的耳膜都有些发麻:“这破书别念了,听见没有?”
陈嘉禾浑身一个激灵,几个月来练习格斗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用力的把胳膊一拧,竟然真的挣脱了陈母的钳制。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在在发抖,但却说的无比的坚定:“我要期末考试了。”
这一下,不仅陈母愣住了,严紧跟着走过来的陈父也停下了脚步。
陈母完全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竟然敢反抗,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反了你了?!”
尖利的咆哮声几乎能掀翻屋顶,陈母下意识的扬起了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陈嘉禾的脸上。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陈嘉禾的脑袋偏向了一边,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我养了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是吧,翅膀硬了,敢不听老娘的话了?!”陈母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要伸手去揪陈嘉禾的头发。
“住手!”班主任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陈嘉禾身前:“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老娘跟自家闺女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陈母叉着腰,唾沫横飞:“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学校管天管地,还管我教闺女不成?”
这时,陈父慢吞吞的开口了:“老师,我们自家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比较好。”
“陈先生,”班主任又急又气:“陈嘉禾是一个学生,现在正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能不能让孩子先考完试?你们这样冲过来又打又骂的,还要强行带人走,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和前途吗?”
“前途?”陈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尖刻刺耳:“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前途?读再多的书,将来不还是嫁人生孩子吗?浪费那工夫干啥?”
“她陈嘉禾生是我们老陈家的人,死是我们老陈家的鬼,”陈父呲着一口长久抽烟被熏成的大黄牙:“老子今天就是要把她带回去。”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现在就带她走,”教导主任闻讯赶了过来,试图讲道理:“再等几天,让孩子期末考完试不成吗?”
“也是为了这臭丫头好啊,”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们都是文化人,你们来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陈母一把拉过了还在发懵的陈嘉禾:“我们给这臭丫头说了门好亲事,这不是急着让她回去嫁人的吗?”
陈嘉禾整个人都傻了,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我不可能回去嫁人的,我现在的学习成绩很好,学校还发奖金,我都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我可以挣钱了,我不是吃白饭的了,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去嫁人?”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淌,陈嘉禾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能给你们钱,你们就让我上高中吗?我现在都不需要你们给我交学费了,这些东西学校都替我负担了的,你们怎么还要让我去嫁人?”
“不是你之前初中毕业的时候找的那一家,”陈母满脸笑意的说道:“我们给你重新找了一个,人家条件可好了,在镇上都能排得上号的,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人家家里可是开肉联厂的,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
“不仅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而且人家还说了,彩礼这个数呢……”陈母伸出了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五万,整整五万块呢。”
陈母说完这话以后,将目光看向了班主任:“老师,你们说说,这还不是好事吗?我们当爹妈的还能害她吗?我们这不是就想着赶紧来接她回去相看相看,好把事情给定下来嘛。”
“我不嫁人,我不去!”陈嘉禾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你们想用五万块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什么卖不卖的,”陈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可是五万块,你知道五万块是多少钱吗?够给你弟弟在城里买个楼房娶媳妇了,也够你爹妈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你个死丫头,读了两天书心就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嘉禾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和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写满算计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别做梦了!”
“你个死丫头,”陈父拿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不嫁人,你还想要干什么?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而且人家有钱有势的,说起来还是你高攀了,你别不知好歹。”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陈嘉禾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而且他们也没办法硬来,毕竟这里还有老师呢。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个这么不孝的闺女啊,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现在她翅膀硬了,爹妈的话一句都不听了,还要诬赖我们卖了她啊,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啊,我不活了啊……”
陈母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众人的反应。
她看到有人摇头叹息,更是来了劲,竟然直接朝着陈嘉禾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班主任完全没有见过这般的撒泼打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招架了,连忙跟着教导主任过去扶人:“嘉禾妈妈,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别这样……”
可陈母的力气却大的惊人,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根本拉不起来。
陈母就这样跪在地上,哐哐的的磕着头:“嘉禾啊,就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了,你就听妈一句劝,跟妈回去吧,那真的是好人家啊……”
陈嘉禾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直接咬出血来了。
下跪,磕头……
如果她不答应,她就是不孝。
巨大的道德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死死的压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
可她知道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陈嘉禾紧咬着牙关:“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自己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陈嘉禾竟然还不答应,陈母干脆把眼一闭,直接开始寻死了:“行,你这是要逼死我……”
说完这话以后,陈母直接站起来拔腿就往教学楼里冲了进去。
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跑。
陈母一溜烟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楼,她打开了走廊里面的一扇窗户,一条腿跨坐了上去。
随后她转过了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嘉禾:“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死在你面前!”
第93章
呼啸的寒风中, 陈母的一条腿悬在四楼的窗户外面,她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窗框,但身体却还在摇晃, 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追上来的陈嘉禾, 整张脸显得狰狞又扭曲:“陈嘉禾, 你可看好了。”
陈母尖利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跟我回去, 不乖乖的嫁人, 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逼死亲妈的罪名,我看你还怎么读书,怎么见人!”
“报公安……快报公安啊!!!”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喊着,只觉得事情彻底的大条了。
片刻之后,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消防大队的消防官兵们,还有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群人, 他们仰着头, 指着四楼那个模糊的人影, 议论纷纷,惊呼不断。
“让开, 都让开,不要聚集,全部往后站。”公安和学校的保安们奋力的维持着秩序,用身体组成了人墙, 将看热闹的人群不断的往后推。
“快去找棉被和褥子, 数量越多越好, ”消防队的指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绷着一张脸,急促的声音不断的通过喇叭传了出来:“有帆布吗?体育仓库有训练用的垫子吗,有多少拿多少,全部拿过来……”
现在是1993年的1月份,消防队伍里还没有后世的那种救生气垫,只能尽可能多的搜集棉布褥子等用来当做缓冲。
现场的消防员和老师们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一部分人冲进了学生的宿舍楼里面,也不管是谁的了,见到棉被和褥子就抱起来往外面跑。
还有的人从体育器材室里抬来了训练跳高用的布垫子。
楼下的空地上,消防官兵们将这些能找到的缓冲物一层一层的铺开了来。
棉被,褥子,布垫……全部都堆叠在了一起,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缓冲层。
可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医院的医护人员们抬着担架,神色紧张的仰望着楼上,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
四楼的走廊里,此刻也是挤满了人。
除了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以外,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和消防队的消防官兵们。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千万不要激动,”一名女警努力地劝着:“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好好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是啊,这位家长,生命就此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消防指挥员没有办法靠得太近,时时刻刻的盯着陈母露在外面的那条腿:“你先下来吧,我们保证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陈母仿佛是有那个表演性人格,她看到聚集在这里这么多的人,神情愈发的激动了:“你们别过来,过来我马上就跳下去,你们要劝就劝劝我那个没良心的女儿是她逼我的,是她不孝,你们当公安的,当老师的,都可以来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大,还给她找了好婆家,她却不知感恩,还要逼死我啊。”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引起了一片低呼声。
班主任靠在墙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教书育人十多年了,处理过学生打架,厌学等等一系列的事情,甚至胡搅蛮缠的家长也见过不少。
可像今天这样,家长以跳楼相逼,当着全校师生和公安消防的面逼迫女儿嫁人的场面,她还是闻所未闻。
班主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陈嘉禾,那孩子像是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只那一双眼睛,黑的有些吓人。
教导主任急得满头大汗,他挤到了陈嘉禾的身边,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陈嘉禾同学,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很危急,你妈妈的情绪失控,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啊,你先假装答应她行不行啊?只要先把她哄下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学校一定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算老师求你了。”
但陈嘉禾却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
她绝对不能就此妥协。
只要她这一次妥协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无尽……
如果今天她用假话把她妈骗了下来,她妈知道了这一招是好使的,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她妈都会以死相逼。
“这一次是跳楼……”陈嘉禾面无表情的说道:“下一回呢,喝农药还是上吊?”
只要她妥协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她妈的控制了。
教导主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他知道陈嘉禾说的是对的,可眼下这局面……
陈母听到了陈嘉禾的话,直接坐在窗台上哭天抢地:“白眼狼啊,我真是白生养你了啊,我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了,女儿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此时,已经有几名消防官兵找学校的老师打开了通往楼顶的门。
他们打算在其中一名消防官兵的身上绑着绳索,从楼顶上降下去,然后趁着陈某不注意的时候,从窗户那里将她强行推进去。
但绳索的固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很高。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把陈母给劝下来。
楼下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在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