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动一下,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疼,血从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沈韶瑞看不清路了,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但他爬得太慢了,打架的人群不断的涌动,更多的脚踩了过来。
最后,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的踹在了沈韶瑞的后脑勺上。
他只来得及看到沈霖把刀子捅进了姚松涛的肚子上,紧接着,他的世界就彻底的黑了。
所有的声音,疼痛,恐惧,都消失了。
沈韶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一直一直的往下坠。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面了。
而且……还变成了一个傻子。
李韶瑞的思绪从记忆里抽离,荒地周围的风似乎吹得更凶猛了,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一阵阵的疼。
他看着前面似乎有些脆弱的沈霖,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可就是一个傻子,你也不愿意放过……”
那天晚上在医院里,沈霖守在沈韶瑞的病床边,沈韶瑞半梦半醒之间,却说出了几句几乎让沈霖肝胆俱裂的话来。
“爸爸……刀子……红红的……”
这只是一个傻子说的梦话,正常的人都不会多么的在意。
可是沈霖心里有鬼啊,所以他怕啊……
怕这个傻子万一哪一天好了,在别人的面前说漏嘴了,他让江训北替他顶罪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沈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花钱找了一个女人把沈韶瑞从医院里带了出来,然后自己又把沈韶瑞给扔在了这里,想要让他自生自灭。
“但很可惜啊……”李韶瑞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沈韶瑞命大,没死的了。”
可他的命也不好,因为他遇到了一伙人贩子。
那伙人贩子一开始捡到沈韶瑞的时候还挺高兴的,他们觉得这么大的一个男孩,肯定能卖不少的钱。
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沈韶瑞是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于是就随手把他给扔掉了。
李韶瑞声声质问:“你知道沈韶瑞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韶瑞撸起了自己的袖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
沈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鞭痕,有烫伤,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齿印……
“看到没?这都是拜你所赐,”李韶瑞一步步的靠近了沈霖,近的沈霖都能够闻到他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你知道,在垃圾场里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吗?”李韶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
“夏天的时候,苍蝇蚊子围着你转,伤口流脓以后发了臭,蛆虫不停的在里面爬。”
“冬天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往骨头缝里钻,你只能钻进腐烂的垃圾堆里,靠着那点发酵的热气取暖。”
“饿极了的时候,就跟野狗抢它们吃剩的骨头,发霉的馒头,不管抢没抢过,都会被那些野狗咬……”
李韶瑞的个子要比沈霖矮上半截,他仰着头,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你摸过冬天结冰的馒头吗?硬得像石头一样,咬上一口牙都能崩掉,但是你得吃,因为不吃就得饿死,你喝过阴沟里的雨水吗?又脏又臭的,里面还有虫子,但是你得喝,不喝就得渴死。”
“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没有人在乎你是死是活,”李韶瑞眼神里的癫狂越来越浓了:“像个真正的垃圾一样的活着,腐烂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李韶瑞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样,透着无端的冷:“因为你觉得沈韶瑞会暴露你,所以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给扔掉了。”
沈霖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这个人提到沈韶瑞的时候,用的全都是第三人称的他。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沈霖低着头不敢去看李韶瑞的眼睛,只一个劲的说着:“我现在可以好好的弥补你了,我现在开了个公司,有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沈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要在当年他抛弃了沈韶瑞的地方见面,如果他不来的话,就会直接弄死沈书敏。
反正沈书敏现在也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对于沈霖来说是一个拖累,他帮沈霖解决掉了沈书敏以后,沈霖还可以再去寻找他的第三春。
沈霖基本上是没有参与过沈韶瑞的成长过程的。
在沈韶瑞一岁半之前,一直是李雪在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
李雪心灰意冷离开后,沈韶瑞便被沈霖随意地丢给了黑虎帮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弟兄们轮流照看,后来更是直接甩给了可靠的江训北。
在沈霖的记忆中,沈韶瑞这个儿子的成长轨迹从始至终非常模糊的。
他只是觉得,似乎只是一个眨眼间,沈韶瑞就已经长大了。
但是沈书敏不一样,从沈书敏还在官文怡肚子里的时候,沈霖就开始期待了。
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满怀期待的计算着预产期,笨手笨脚的准备婴儿用品。
在无数个深夜,沈霖强撑着困意爬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的为沈书敏冲泡奶粉,动作熟练的为沈书敏换尿布。
他见证了沈书敏吐出的第一个奶泡,绽开的第一个笑容,摇摇晃晃的迈出第一步,含糊不清的喊出第一声爸爸……
沈霖一点一点的把沈书敏从一个小鼻嘎养到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这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舍得呢?
“但是你放过敏敏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沈霖带着几分哀求的说道:“她才11岁啊,小瑞,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你冲我来啊,你放过敏敏吧,她是无辜的……”
“无辜?”李韶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格外的癫狂和凄厉,不断的在荒地上空回荡,甚至还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哈哈哈……”李韶瑞笑了许久,才终于停了下来:“无辜?沈霖,你竟然在跟我说无辜?”
李韶瑞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沈韶瑞当年不无辜吗?!沈韶瑞甚至只有七岁,比你那所谓的敏敏还要小四岁!”
“沈韶瑞当时被带进了火拼的现场,他哭着喊你爸爸,让你救他的时候,你说了什么?”李韶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你说有本事就把他打死……”
“你现在知道心疼你女儿了?知道她是个孩子了?当年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沈韶瑞?!当年你怎么没想过放过沈韶瑞?!”
沈霖他眼中滔天的恨意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年太年轻,不懂事,走了歪路,但是我现在已经改了,我真的已经改了……”
“我想跟过去彻底割裂,我想好好的过日子……我有了文怡,有了敏敏,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沈霖言辞恳切的说道:“只要你不再怨恨,放下执念,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改了?”李韶瑞只觉得沈霖的这番话无比的好笑:“你杀了人,让江训北替你坐了十年的牢,你毁了沈韶瑞的一辈子,结果你现在说你要金盆洗手了……”
他的眼里带着极致的讽刺,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一样的看着沈霖:“李雪当年就差跪下来求你,求你别再混了,求你看在沈韶瑞的份上,找个正经活路。”
“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收手?”李韶瑞一双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嗜血了:“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想着要过安稳日子?”
“凭什么?!”李韶瑞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声嘶力竭的说道:“沈霖,你告诉我,凭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差别却这么大?沈书敏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沈韶瑞呢?他是你想方设法要抹掉的错误,是你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吗?!”
沈霖面对李韶瑞的质问,下意识的躲开了视线,带着满腔的无奈问道:“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下?才肯……罢手?”
“放下?罢手?”沈韶瑞扯了扯嘴角,随后走向了向荒地边缘一片及腰深的野草丛里。
他弯下腰,在里面窸窸窣窣的摸索了片刻,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破破的布包。
李韶瑞拎着包,走回了沈霖面前,把包里的东西全部都倒在了沈霖的脚边。
那是一把水果刀,以及一根铁棍。
沈霖看着这两样武器,眨了眨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韶瑞用脚踢了踢那两样武器,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很简单,我们就按照当年的那种方式,像个男人一样来一决生死。”
“只要你赢了,我就放过你的宝贝女儿沈书敏,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李韶瑞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笑容不断的扩大,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我不仅会弄死沈书敏那个小残废,你那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我也会好好照顾的,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家破人亡……”
可沈霖迟迟没有去触碰落在他脚边的武器,甚至还在试图劝李韶瑞:“小瑞,你不要这样,打打杀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是要坐牢枪毙的,你听爸爸一句劝,回头是岸……”
李韶瑞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地的上空不断的回荡,癫狂又悲凉:“沈霖,沈霖啊沈霖……你现在竟然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了?”
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沈霖给焚烧殆尽:“那你告诉我,当年你手里的刀子捅进别人肚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犯法?让江训北替你顶罪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回头是岸?你为了掩盖杀人的秘密,把沈韶瑞这个亲生儿子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等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杀人要偿命?!”
“沈霖,你的法律,你的道义,是不是只用来要求别人,从来都不约束自己?”李韶瑞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刀,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因为你是个懦夫,你是个烂人,你只顾着你自己,来啊,有本事我们就来决斗,让我看看当年叱咤风云的霖哥怎么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模样。”
“我不仅要弄死你的女儿,我还要好好的折磨她,我要先用刀子划划她的眼睛,然后再捅进她的肚子……”
沈霖在李韶瑞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下,终于发了狠。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子,不顾一切的向着李韶瑞冲了过去:“闭嘴!我让你闭嘴!我杀了你!!!!”
然而,沈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刀口上舔血,敢打敢拼的霖哥了。
多年的养尊处优,声色犬马,早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磨平了他的狠劲。
这全力的一扑,看似凶猛,实则脚步虚浮,破绽百出。
而李韶瑞这些年里过得那么的苦,身上带着一股子野狗一般的韧劲,他眼神一冷,面对挥来的刀锋竟是不闪也不避,他只是微微侧过了身,紧接着,手中的铁棍就精准的打在了沈霖持刀的手腕上。
剧痛之下,沈霖只觉得手腕一麻,刀子差点直接脱手而出。
李韶瑞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利用铁棍的长度优势,如同耍猴子一样的戏耍着沈霖,他一次次的格挡开沈霖的攻击,铁棍时不时的抽打在沈霖的身上。
“啪啪啪……”
棍棍到肉的声音沉闷又结实,沈霖很快就变的狼狈不堪了起来,身上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的脚步变得踉跄了起来,一时之间,竟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李韶瑞一边游刃有余的挥动着铁棍,一边吐露出一句句冷嘲热讽:“你就这点能耐?当年在夜市街一人追着三个人打的霖哥,如今就剩下这点扑腾的劲儿了?”
李韶瑞一棍抽在沈霖试图往前冲的小腿上,直打得他一个趔趄:“你的刀呢?哦,在这儿,你这手抖得跟得了疯病似的,拿的稳吗?当年捅人的狠劲哪儿去了?喂狗了吗?”
沈霖简直是羞愤交加,嘶吼着再次挥刀刺了过去,可这倾尽全力的一下却被李韶瑞轻而易举的架开了,铁棍顺势横扫而去,重重的砸在了沈霖的肋骨,痛的他直接蜷缩了起来。
“啧啧,真是不禁打,看来官文怡把你伺候得太好了,骨头发酥了吧?也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抱着年轻的老婆,哪里还记得怎么拼命呢?”沈韶瑞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鄙夷:“可惜啊,你的这些好日子,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能安心吗?沈老板?”
就在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公安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来。
李韶瑞是面对着公安们前来的方向的,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狂奔而来的公安。
“闭嘴!你给我闭嘴!”沈霖已经彻底的疯狂了,他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再次扑了上去。
那刀尖直指李韶瑞的胸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韶瑞冲着狂奔而来的公安们笑了笑,突然一下收回了格挡的手,由着沈霖握着刀子扎了过来……
“砰!!!”
一声枪响,子弹毫不留情的打在了沈霖持着刀的手臂上。
沈霖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叫,整只右手彻底的失去了力量。
那把寒光凛冽的刀子,缓缓的从他的手里掉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