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不那么贪睡就好了,”官文怡整个人非常的自责:“你说我这么多天都已经坚持下来了,怎么就唯独这天自己回去了呢?”
官文怡吸了吸鼻子,眼泪涌了出来:“我问了书敏,书敏说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爸爸。”
这时候她就有些慌了,连忙跑去了护士站。
“有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告诉我,她说大概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见沈霖从病房出去了,当时那护士还随口问了他一句怎么这么早,沈霖说……”官文怡努力地回忆着护士说的话:“他说他有点闷,出去买份早餐,顺便也透透气……”
“买早餐?”钟扬抓住了时间的节点:“从凌晨六点多离开,到你七点多到医院,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都没有回去吗?在医院附近买早餐,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官文怡摇着头,泪水涟涟:“我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也打电话问了几个他常联系的生意上的朋友,都说没看见他……”
钟扬沉思了片刻:“现在凶手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沈韶瑞了,你仔细的想一想,有没有哪个地方对于沈霖和沈韶瑞两个人都比较重要的?”
“这我上哪知道去?”官文怡整个人又委屈又愤怒:“我连他前面有过一个那么大的儿子的事情,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把他过去的那些烂事瞒得死死的,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经生意人一样,我上哪儿知道他和以前那些破人破事还有什么联系?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现在到底在哪啊?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那个那个他生的孽障给害了啊?你们公安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啊?!”
“你先别着急,”雷彻行温声说道:“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
钟扬忽然抬起了眼:“会不会在当年黑虎帮火拼的地方?”
毕竟沈韶瑞就是在那里受的伤,自此以后变成了一个傻子,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不在那,”荣城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王稷明摇了摇头:“这个方向我们已经想到了,接到官文怡同志的报案后,我第一时间就安排了附近派出所的同志,把老街夜市周边彻底的筛了一遍,但什么发现都没有。”
阎政屿在脑海里面将沈韶瑞这短暂十九年的经历全部都过了一遍,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沈韶瑞真正刻骨铭心的痛,不是从火拼开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是他在被医院救回来以后,被他的亲生父亲抛弃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的那一刻。”
“你是说……”王稷明若有所思的说道:“沈韶瑞可能把沈霖带到了……当年他被沈霖扔掉的地方?”
“对,”阎政屿肯定的点了点头:“那里对沈韶瑞而言,是真正的痛苦的根源。”
“可问题是……”王稷明重重都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十年前沈霖究竟把沈韶瑞扔在哪儿了,他自己在都说不清楚,他还骗我们说是把孩子送给了一对没有儿子的夫妻。”
“我们现在去找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不一定完全没有线索,”阎政屿没有气馁,他将目光转向了钟扬,轻声问道:“钟组,你还记得金家班的班主是在哪里捡到小九的吗?”
钟扬的眼神一亮:“在惠州。”
“对,”阎政屿站起了身,走到了墙上挂着的荣城市区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滑动着:“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
沈韶瑞最后出现在惠州,应该是当时有人路过荣城的西北方向的时候,发现了独身一人的他,顺带着就把他给带走了。
不过后来可能发现沈韶瑞智力不正常,就随手把他丢掉了。
阎政屿的指尖在地图西北角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沈霖当时扔掉沈韶瑞,去的地方应该不远,这里是老工业区的边缘,流动人口多,管理也很混乱,沈霖想要处理掉沈韶瑞这个麻烦,这里是最可能的选择。”
王稷明也走到了地图跟前,仔细的看着阎政屿圈出来的范围。
那一片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共涵盖了四五条老街,两个废弃的小型工厂区,以及一片即将要被推平,建成商品楼的平方区。
“就算缩小到这个范围,搜起来也够呛,”王稷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响:“而且这里都是些七弯八绕的胡同,地形复杂得很。”
“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了,”钟扬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行动起来吧。”
在上车之前,钟扬又对官文怡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搜寻方向,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找到沈霖的,你现在先回医院等消息吧,只要有任何的情况,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官文怡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留在这里除了添乱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叶书愉走过来,轻轻的扶住了她:“我送你出去吧。”
五分钟后,两辆载满了人的军用吉普车驶出了荣城市局的大门。
车子到达了阎政屿圈出来的那些地方的时候,王稷明双手插在腰间,皱着眉头说道:“这里胡同太多了,车子根本进不去。”
“那就步行,”钟扬斩钉截铁的说:“我们一寸一寸的找,沈韶瑞带着沈霖,目标不小,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区域里,就总会留下痕迹。”
——
沈霖忐忑不安的走进一片荒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裳,身形消瘦,蹲在地上的时候,看着和一个孩子差不多。
沈霖在距离那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
那人似乎听到了沈霖的脚步声,站起身,缓缓的转了过来。
他看着沈霖,歪着头笑了笑,如同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来了啊?”
沈霖仔细的盯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可如何都没有办法在他的身上找出十二年前那个乖巧小男孩的影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又颤抖,如同是指甲摩擦黑板一样的难听:“你……你是小瑞?”
“是也不是,”他嗤笑了一声,说话的声音非常的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长久没有说过话的生涩感:“我叫李韶瑞。”
“你愿意姓李也行,”沈霖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声:“跟你妈姓也挺好的……”
李韶瑞咂了咂嘴:“难得你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沈霖看着面前的李韶瑞,忐忑不安的回答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这些年我也一直都在想你……”
“想我?”李韶瑞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讽刺:“想我什么?想我怎么还没死?”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霖急忙的辩解着,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你就把沈韶瑞给扔了,”李韶瑞的语气平静的有些可怕:“是你把沈韶瑞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可你却不要沈韶瑞了……”
李韶瑞的脑子里面还清楚的记得黑虎帮火拼那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
那天晚上其实很热闹,夜市街上挂满了灯泡,黄黄的光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有糖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很多人挤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味道。
江训北牵着才七岁的沈韶瑞,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他们据点。
那天江训北的手很大,也很暖和,带给了沈韶瑞满满的安全感。
那个时候的江训北伸手摸了摸沈韶瑞的头,满脸温柔的对他说:“小瑞,你今晚上不要乱跑,就乖乖的待在据点里,听到没?”
沈韶瑞十分乖巧的应声:“好。”
黑虎帮所谓的据点就是夜市上的一个破破烂烂的旧门面,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
但沈韶瑞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对他最好的小北哥哥。
江训北离开的时候,还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给了沈韶瑞:“吃吧吃吧,吃完了就睡觉,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沈韶瑞咬着包子,含糊的应了一声,那个包子的肉馅很香,他在吃着的时候,肉馅里面的油甚至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江训北用袖子给沈韶瑞擦了擦,最后又揉了揉沈韶瑞的头,就出去了。
沈韶瑞吃完包子,感觉有点无聊,就趴在了桌子上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开始还很正常,夜市街的喧闹声远远的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似的,但慢慢的,声音开始变了。
不再是往常那种热闹的,欢快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尖叫和哭喊,还有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似的。
沈韶瑞坐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也越来越吵,有人在骂脏话,还有玻璃破碎的刺耳的声响。
他开始有些害怕了,但他还记得江训北的话,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出去。
所以他只是爬到了窗户旁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面看。
然后,沈韶瑞就看见了地狱。
夜市街上那些挂着的灯泡好多都被打碎了,光线变的明明灭灭的,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翻倒的摊子,还有踩烂的食物。
好多好多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打架,他们当中有拿棍子的,还有拿刀的,全部都扭打在了一起的。
沈韶瑞看见血溅在墙上,滴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黑乎乎的。
他瞬间就想要缩回去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窗户的缝隙里面伸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力气也大得吓人,攥得沈韶瑞的胳膊生疼。
沈韶瑞被吓得尖叫了起来,他拼了命挣扎,可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的抓着他。
“哟,这不是沈霖那龟孙的儿子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沈韶瑞的头顶响了起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正咧着嘴笑,露出了满口黄黑的牙齿。
男人觉得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用他来威胁沈霖,肯定能够让沈霖有所退让。
就算没有办法彻底的把这个夜市的管理权给让出来,但是起码也能够争得一些利益。
“放开我,放开我!”沈韶瑞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打他,但他的拳头打在那人的身上,却像是挠痒痒一样,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小家伙还挺有劲,”那人直接从外面将窗户彻底的给打开了,双手掐着沈韶瑞胳膊就把他给提了起来:“走,我带你去找你爸去,看看你爸是要儿子,还是要这条街。”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打架,棍子挥舞的呼啸声,惨叫声,哭嚎声……种种声音吵得沈韶瑞头晕眼花。
“沈霖,沈霖你给老子看好了,”那个男人扯着嗓子嘶吼着,把沈韶瑞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了起来:“你好好看看这是谁,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要是再不让步的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他!”
沈韶瑞被举到了高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霖。
“爸爸……”沈韶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哭喊:“救我,爸爸……我害怕……”
沈霖自然也看见了沈韶瑞,但他当时正和几个人打的正起劲呢,完全忽略掉了沈韶瑞的哭喊。
“沈霖,你到底听见了没有?你要是再不让步,你这宝贝儿子可就要没命了。”那个男人厉声吼了一句。
沈霖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沈韶瑞以为他要放下铁棍,要来救的时候。
沈霖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沈韶瑞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又残忍的笑。
“少拿我儿子威胁我,”沈霖没有妥协,选择了硬刚:“有本事你就把他打死算了,老子今天要是退一步,就不姓沈!”
时间在这一瞬间,好似突然变得慢了许多。
沈韶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无比的清晰,他看见抓着他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在转瞬之间变成了暴怒,还看见了他的父亲重新挥舞起了铁棍,砸向了扑过来的一个人,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然后,沈韶瑞就飞了起来。
抓着他的那个男人暴怒之下,把他像扔沙包一样,狠狠的扔了出去。
世界在沈韶瑞的眼里面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无数破碎的灯泡,看见了无数张扭曲的脸,然后整个脑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好像什么都要看不见了。
“爸……爸爸……”沈韶瑞虚弱的喊着,努力的朝着沈霖方向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