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两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儿了,”钱保国小声说道,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这刘癞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喝酒赌钱,村里没人待见他。”
阎政屿示意赵铁柱和钱保国在院门外稍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小曲,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他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又黑又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杂乱,穿着邋遢汗衫的干瘦男人正端着个酒碗喝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酒都洒了一半。
他眯着醉眼,看清了门口穿着警服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们干啥?”刘癞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缩。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去,盯着他问道:“刘癞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刘癞子陪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僵硬无比。
阎政屿缓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里堆着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走到刘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心里去。
刘癞子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
“刘癞子,”半晌,阎政屿终于开口:“庞有财,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刘癞子拿着酒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庞……庞有财?哪个庞有财?我不认识……”
“不认识?”赵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吗?国营饭店的厨子,前几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商量着要把他六岁的闺女妞妞,卖给你当童养媳,五千块钱,对不对?”
刘癞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他非要塞给我的,说家里养不起了,给我当闺女养老送终……我……我这是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阎政屿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一个才六岁,患有心脏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卖给你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他刻意在“童养媳”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癞子猥琐的脸:“你管这叫积德行善?你心里清楚,童养媳意味着什么,那孩子才六岁!”
“不是卖,是过继,过继!”刘癞子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阎政屿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刘癞子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你这几天到处凑钱,是为什么?庞有财已经交代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钱到就交人,这也是过继的规矩?”
刘癞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公安连他凑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庞有财骗了啊!他说……说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里困难,给孩子找个好出路……我……我一时糊涂啊公安同志。”
阎政屿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语气更加凌厉:“庞有财跟你说他老婆同意了?黄素琴身上那些伤,也是同意的表现?刘癞子,你在这十里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养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明白?你这是参与拐卖儿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卖”和“坐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刘癞子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公安同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庞有财,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买,他就卖给别人……我……我就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了有个端茶送水的……我没想犯法啊……”
阎政屿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清楚,刘癞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为事情败露,绝非真心认识到这种行径会给那个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起来!”赵铁柱一把将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么跟庞有财勾结,怎么谈的价钱,什么时候交易,全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庞有财还按了手印呢。”刘癞子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多强的人,很快就忙不迭地点头。
他一步一步挪到里屋的炕边,从一个油腻破旧的枕头里摸索着拉开了隐藏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刘癞子双手微微发颤,将纸递给阎政屿,声音发干:“这……这是庞有财立的字据。”
阎政屿接过纸张展开,里面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白纸黑字写明庞有财用五千元的价格将亲生女儿妞妞卖给了刘癞子做童养媳。
纸张的结尾是庞有财的签名,和一个深红色的指头印。
铁证如山。
刘赖子又慌忙转身,从炕底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钱,有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还有硬币,杂乱的堆积在一起。
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肉疼和不舍,挣扎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递了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东拼西凑,还……还差一些没凑够。”
阎政屿没要他的钱,只拿了那张字据。
如今证据确凿,庞有财拐卖儿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刘癞子,对赵铁柱道:“柱子哥,我想再问他几句话。”
赵铁柱会意,知道阎政屿可能想深挖点别的,便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阎政屿和刘癞子,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阎政屿缓缓问道:“你认识庞有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刘癞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几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比如,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徐富根,或者……魏志伟?”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刘癞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扫了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阎政屿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终于,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徐……徐富根?是不是县上那个卖鱼的?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去买鱼的时候见过几面,庞有财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说的有些含糊,显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伟呢?”阎政屿适时的追问,重点明显放在了后面这个名字上。
刘癞子的反应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魏……魏志伟啊,他……他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算,算是我的远房表亲。”
这个信息让阎政屿的目光微凝,但他并没有打断。
刘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突然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闯荡,让家里别担心。”
“然后呢?”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再也没消息了?”
“没……没了,”刘癞子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的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了。”
“那时候县里国营饭店的老厨头要走,要在两个徒弟当中选一个掌勺,一个是庞有财,另一个就是魏志伟,老厨头其实更属意魏志伟,觉得他踏实肯干,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志伟跑了,最后,老厨头没得选,才收了庞有财……”
刘癞子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我就知道这些了……”
阎政屿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刘癞子知道的确实不多。
但很明显,魏志伟的失踪另有隐情,而且很有可能和当初国营饭店的老厨头选人有关。
“魏志伟家里,还有人在村里吗?”阎政屿换了一个问题问。
“有,”刘癞子忙不迭的回答:“他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兄弟,住在老房子里。”
阎政屿的心中了然,虽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刘癞子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帮助他去寻找和庞有财存在的交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阎政屿最后看了刘癞子一眼:“到了所里,把你知道的有关于庞有财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实交代清楚。”
阎政屿把刘癞子铐了起来,压着走出了屋子。
赵铁柱正靠在吉普车驾驶座那边,单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露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见他们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下巴:“问完了?”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将刘癞子塞进吉普车后座,咔哒一声关紧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刚才问话,还听到个意外情况。”
“哦?啥情况?”赵铁柱来了精神,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摁灭在车窗外。
“这桥头村,好多年前失踪了一个人,叫魏志伟。”阎政屿缓缓叙述。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失踪人口?哪年的事?跟庞有财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抛出了关键信息:“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踪或许和庞有财才脱不开关系。”
赵铁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下意识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缩在后座的刘赖子:“是他说的?”
刘癞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
他只是道听途说啊,他哪来的证据!
刘癞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
可就在这一瞬间,阎政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癞子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反驳,都被这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在赵铁柱探究的注视下,极其憋屈,又带着几分恐慌的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是……是提过那么一嘴。”
“妈的,”赵铁柱猛地一拍方向盘,震得车子都晃了晃:“要真是这样,庞有财这个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个国营饭店的肥差,连杀人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都是咱们的推测,年代久远,缺乏直接证据。”
“所以,这条线索更需要我们深挖,”阎政屿接话道:“我们要查证当年国营饭店招徒的具体情况,以及庞有财入职的时间点是否与魏志伟失踪高度吻合,同时,走访魏志伟的家人和当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
“对,就这么办,”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证实庞有财为了顶替名额而对魏志伟下手,那这就是一起隐藏多年的恶性命案,家暴卖女再加上这个,够他吃枪子儿了。”
他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走,先回所里,调查令申请下来,就专攻魏志伟失踪这条线。”
——
在阎政屿忙着新案子的时候,王玲玲案的凶手张农迎来了他的最终归宿。
正值严打期间,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件,从判决到执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缩短。
江城市第一监狱,一间格外空旷,墙壁格外厚实的房间里,空气湿冷而凝滞。
张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
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完全倚靠在狱警的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行。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涣散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那两件东西上。
一副乌沉沉,看就知道分量极重的铁镣。
还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样闪着冷光的铁锤。
那铁镣的镣环,足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冰冷的黑色金属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脚踝隐隐作痛。
旁边放着的铁锤,锤头硕大,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使用频繁。
“不……不……”张农从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政府饶了我啊!”
他的哭嚎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毕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河滩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个姑娘发出过同样绝望的哀鸣与求饶。
那时的张农,眼底唯有野兽般的狠戾与施暴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