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敬昭狠狠地拧了拧眉头:“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就会特别困难。”
“只能撒网了,”雷彻行开口道:“既然颜韵推断受害者可能穿着高档的,类似校服的深蓝色衣物,那么我们就从学校入手。”
“重点排查一下本市那些有统一校服,且校服质量较好,价格较高的中学,看看近期有没有无故旷课或者是家长来请了假的学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钟扬点了点头,答应了:“那就先这么办。”
他很快的做出了部署:“这样,明天一早兵分三路,老雷你和小阎去医院问一问蔡家人,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一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伤势稳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情绪可能不稳定,”钟扬提醒到:“问询的时候注意一下策略,既要施加压力,也要利用他们家庭内部的压力和可能的矛盾。”
“然后大个子你和小叶去妇幼保健院那边,看看蔡顺芳那边怎么说,重点询问一下他们女儿的病情,以及治疗费用的来源。”
钟扬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颜韵:“咱俩就去学校看看,按照你说的那种校服的材质,重点筛查一下。”
众人齐声应和:“明白。”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大家各自收拾了东西,便都散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清冷的月光洒在阎政屿和潭敬昭的身上,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潭敬昭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子,他忍不住转身询问阎政屿:“你觉得这个案子……就是现在所调查到的绑架勒索,然后意外杀人,再毁尸灭迹吗?”
阎政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觉得这个案子不仅仅是绑架勒索这么简单。
早上的时候,他从蔡建学一家三口的头顶上都看到了血字,他们全部都参与了处理尸体的过程,但是却并没有绑架这一则信息,而且杀人的也不是他们。
目前可以推断,杀人凶手就在蔡顺芳和她的丈夫两个人之间,但是光靠他们两个人,绑架一个13岁到16岁的孩子,实施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绑架勒索的动机很合理,意外杀人的环节,也符合推断,”阎政屿缓缓的说道:“目前的这个推论,能串联起大部分已知的线索,逻辑上也是通的。”
“但是……?”潭敬昭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
阎政屿停下脚步看向了潭敬昭,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的深邃:“根据邻居所说的,蔡建学一家子都是比较老实憨厚的人,受害者的父母到现在都没有报案,说明他们的计划非常的周密,对于受害者的家庭情况也非常的了解。”
“你觉得像蔡建学夫妻这种老实巴交的包子铺老板,能够做得出来这么精细的活吗?”
潭敬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真有绑架的话,主谋或着主要的实施者,可能不是他们,而是蔡顺芳,或者是她的丈夫?”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绞肉机的直径只有二十公分,想要直接把一个孩子塞进去搅成碎肉,明显是不现实的……”
“所以,在此之前,一定进行过分尸,”潭敬昭很快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而分尸就需要相应的人体解剖知识。”
很明显,现在医院里的那一家三口,都不具备这些知识。
而在医院里上班的蔡顺芳和她的丈夫,就具有极大的嫌疑了。
“但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阎政屿低着头沉思:“如果真的是蔡顺芳夫妇主导的,为什么绑架一开始的时候,要把人弄到包子铺的后厨呢?”
“这样做不仅把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卷了进来,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这个……”潭敬昭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我想不太明白。”
“这也是我还没有想通的地方,”阎政屿轻叹了一声:“这中间或许有什么隐情吧。”
潭敬昭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算了,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反正明天你不是要和雷组去医院询问嘛,到时候问一问也就都清楚了。”
阎政屿被他拍得肩头微沉,笑着应和了一句:“行,好好休息吧。”
潭敬昭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已经起了床,时间已经来到了秋季,空气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楼下的空地上,雷彻行已经坐在车里等在那了,看到阎政屿下楼,他摇下了车窗:“早。”
“早啊,雷组。”阎政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雷彻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还没吃早餐吧,凑合垫巴一下。”
阎政屿将油纸包接了过来,里面装着两根炸的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泛着热气,他也没有客气,直接就掰下一段送到了嘴里。
雷彻行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我平常早上都比较习惯吃包子,不过,经过这个案子以后……”
他微微顿了顿:“估计往后几年,看见包子都得绕道走了。”
阎政屿随即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我看组里好些人,这几天早餐都要改吃别的了。”
雷彻行的车开的很稳,即使是在早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中,也极少急刹,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第二人民医院,两人下车以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住院部走了过去。
在一楼的护士站,雷彻行向值班的护士出示了证件,简单的说明了来意。
护士显然已经提前接过了通知,她从里面走了出来:“蔡建学,朱美凤和蔡顺刚三个人都在312病房,目前这间病房里面只有他们三位患者,门口还有你们公安的人在守着呢。”
两人跟在护士的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很快就来到了312病房的门口。
护士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蔡建学同志,重案组的同志们来了。”
几乎是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靠门最近的那张病床上,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紫痕迹未消的男人就猛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人正是蔡建学。
他根本不等阎政屿和雷彻行开口,就直接冲着他们大喊了一声:“人是我杀的!”
第67章
“人是我杀的, 你们抓我吧,枪毙我吧!”
蔡建学的双手死死的拽着身上的被子,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刚才带阎政屿两人过来的护士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是该进还是该退了。
阎政屿侧身望了过去, 对护士轻声说道:“麻烦了,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你先回去吧。”
“好的, 好的。”护士连忙点了点头,拔腿就跑了。
平日里,听一些街坊邻里的八卦琐事,确实是能够为她繁重单调的生活带来一些趣味。
但是直面这种杀人犯,她内心还是犯怵啊, 那可是手上沾了人命的……
护士不敢再深想, 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阎政屿见护士离开以后便转身走进了病房,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目光在屋子里头的三个人身上扫了过去。
蔡建学神情激动, 不断地重复着是自己杀的人, 朱美凤脸色惨白, 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蔡顺刚则是低垂着脑袋, 看不清楚神情,但也能够瞧见他的身体格外的紧绷。
很明显的,这三个人都在心虚。
雷彻行仿佛没有听到蔡建学的嘶吼声一样,只自顾自的从病房的角落里面拉来了两把椅子, 自己坐了一把, 然后又示意阎政屿也坐下。
随后阎政屿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目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
他们也不问话,就这么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沉默不断的在蔓延,每一秒钟的时间都仿佛被无形的拉长了。
蔡建学那种急于认罪的激动,在无人接话茬的冷寂中,渐渐的转成了一种茫然的焦躁。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着,最后竟然顾不得身上还有伤,还在打着点滴,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公安同志,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蔡建学声嘶力竭的大吼着,直接把自己的双手举到了雷彻行的面前:“你给我铐起来,你把我抓走吧!”
雷彻行依旧毫无反应,这是阎政屿站起来,把蔡建学按回了床上:“蔡大爷,您稍微冷静一下,你这样情绪太激动,不利于我们问话。”
但是蔡建学依旧不管不顾,甚至试图去抓雷彻行的裤腿,整个人疯狂又执拗:“你抓我走,现在就抓我走,枪毙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眼看着他的情绪都快要崩溃了,雷彻行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你说是你杀的人?”
蔡建学连忙点了点头:“对对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行,”雷彻行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淡淡道:“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清楚,你说你杀了人,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尸体怎么处理的,全部都说清楚。”
蔡建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儿和儿子,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鬼迷心窍了……”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我的外孙女病得要死了,医院说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顺芳两口子把钱都花干了,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
蔡建学语无伦次地控诉着经济的压力和家庭的绝望:“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雷彻行打断了他情绪的宣泄:“你为了钱把人给杀了?”
“我……我……”蔡建学不断的呜咽着:“我一开始只是想绑架,弄点儿钱……”
雷彻行盯着他的眼睛:“你绑架的谁?”
蔡建学的身体剧烈一颤:“绑架了一个孩子,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多大年纪?男孩女孩?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的家有钱?在哪里绑的?”雷彻行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都吐露了出来,不给对方任何编造谎言的时间。
“就……就一个半大的孩子,是个男孩,看着……大概十四五岁吧,”蔡建学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雷彻行对视:“穿得……穿得挺好的,干干净净的,我……我在学校门口看到的,觉得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就跟着,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巷子……”
阎政屿紧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你用什么方法绑架的?有没有同伙?孩子反抗了没有?你怎么把他弄到包子铺的?”
“我……我用了迷药,对,迷药!”蔡建学慌乱的补充道:“我捂了他的口鼻他就晕了……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用麻袋装着,趁天黑的时候用三轮车拉回去的……”
他非常急切的否认:“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
“是吗?”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你的迷药是哪里来的?用的什么迷药?剂量是多少?孩子被迷晕以后什么反应?有什么体征?”
“就……就是普通的……乙醚吧,对,就是乙醚,”蔡建学额头开始冒起了细汗,回答的也越来越牵强:“以前店里消毒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用,我特意留了一些。”
听到他的这话,阎政屿都忍不住想笑,乙醚确实有麻醉的作用,但是需要的是,高浓度的乙醚,而且这种浓度的乙醚,普通人是很难获取到的。
消毒用的乙醚浓度太低,且乙醚具有强烈的挥发性,想要捂住一个人的口鼻就使其彻底的麻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蔡建学明显在撒谎,其目的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
但阎政屿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面过多的纠缠,而是继续询问道:“孩子迷晕了然后呢?绑到店里之后你是怎么联系孩子家属的?勒索了多少钱?”
“我写了勒索信,塞到了他们家的信箱里,要了十万块,”蔡建学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就仿佛背诵了千百遍的课文一样,十分的熟练。
“但是那家人根本不理我,一直没有消息,钱也不给,我等了好几天,就急了……”蔡建学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起来。
雷彻行声音陡然间转立厉:“所以你就把孩子杀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蔡建学拼命的摇着脑袋:“我就是生气,我外孙女等着钱救命啊,他们那么有钱却不给我……我就想打那孩子出出气,吓唬吓唬他们……”
“我就抄起后厨的擀面杖,打了他几下,”蔡建学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有些哆嗦,眼神也在四处乱飘:“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桌角,很快就……就没气了……”
无论是雷彻行还是阎政屿,都是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的。
在刑侦经验中,凶手采取分尸碎尸这种极端手段的,其动机不外乎隐藏死者的身份,掩盖死亡的原因,或者是出于某种极端的仇恨与泄愤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