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五妹轻轻碰了碰郭禽的胳膊,指着窗外:“禽哥,你看,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车子正驶近了人民广场的区域,远处开阔的天空中,突然窜起一道亮光。
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啦。”任五妹兴奋的低呼了一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面映照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了空,又炸开,五彩斑斓,光华流转,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公交车恰好驶到了最佳的观赏路段,速度都放慢了些。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被窗外的盛景吸引,纷纷扭头观看,不断的发出几声赞叹。
任五妹回过头,对郭禽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如同落进了星辰一般:“禽哥,好漂亮啊,真好看。”
郭禽看着她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
他也笑了。
“嗯,好看。”郭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脚边的箱子。
里头装着他做好的炸药,引线被他缩的极短,打火机就装在他的裤兜里,只要点燃,就会在瞬间炸开。
窗外,又一波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交织成了一片绚烂的光雨。
片刻之后,烟花结束了,售票员大姐收回了目光,又朝着他们两个人看了过来,郭禽还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就在售票员低下头,准备给刚上车的乘客们检票的时候,郭禽迅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郭禽按动了打火机。
车上的乘客们还沉浸在刚才漂亮的烟花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道声响。
郭禽毫不犹豫的将火苗凑近了箱子,对准了他特意留出来的那半截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逸了出来,但很快就又被窗外飘来的烟火味给掩盖了。
郭禽迅速把打火机装回了裤兜里,双手同时握紧了任五妹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任五妹。
任五妹也望着他,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我不怕。”
下一刻——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公交车。
靠近爆炸中心的人被炸的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宛若是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
第63章
这天上午, 市局一楼的接待室里来了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两个人的衣着都很是朴素,脸上带着些许的忐忑,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男人的个子不高, 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女人站在他的身边, 比他还要矮上半个个头,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只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圈勉强的挽了个髻。
这是公安干警们所找到的任五妹的亲生父母,张大山和李秀兰。
阎政屿过去的时候,叶书愉已经在接待室里和李秀兰聊起来了。
法医金婧正在给张大山采血:“叔,稍微有一点点痛,你忍一下啊。”
张大山咧嘴笑了笑, 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啥的。”
他以前下地干活的时候, 那锄头直接把半个脚掌都差点给削没了, 他都没有啥反应,只是抽个血而已,算个什么哦。
但张大山万万没想到的是, 当抽血结束以后, 金婧竟然在他的手心里面放了两颗糖:“您尝尝, 可甜了。”
做鉴定的话,抽取张大山一个人的血液就够了, 所以金婧没有再去抽李秀兰。
张大山看着躺在手心里的两颗胖滚滚的水果糖,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憨憨的笑着:“这……又不是小娃娃了……”
说着话, 张大山反手把糖果塞到了李秀兰的手里, 笑呵呵的对着她说:“吃, 你快吃,人家公安同志说的,可甜了。”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却也没有吃,反而是将两颗糖都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带回去给俺们家妮儿尝一尝。”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出去,又找到了金婧:“你那个水果糖还有吗?”
金婧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略有些嫌弃的说:“怎么,你也想吃了?”
阎政屿轻笑了两声,没有反驳:“怎么,不行吗?”
金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直接抓了一把糖,全部塞到了他手里:“吃吃吃,当心得糖尿病!”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也不恼,笑着冲金靖点了点头:“谢了。”
回到接待室里,阎政屿把那些糖全部都交给了李秀兰:“家里孩子多,两颗糖恐怕不够分,这些你都拿着吧。”
李秀兰连连点头,眼睛眯着笑了起来,眼尾的细纹越发的多了:“谢谢公安同志啊,谢谢你。”
阎政屿看着这夫妻俩的表现,微微敛了敛眉。
就这么两颗糖,他们舍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可他们说的却不是儿子,而是妮儿。
妮儿……
这明显是女孩的称呼。
阎政屿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敛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张大叔,李大娘,这次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市里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案件,其中涉及到的一位女性,很可能就是你们当年送出去的女儿,所以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辨认和鉴定的工作。”
两个人都不太懂这些东西,听到阎政屿的话后,张大山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应和:“配合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是五妹吗?”李秀兰低声呢喃了一句,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试图用手背抹去,可却越抹越多。
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脸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公安同志,俺们的五妹犯啥事了?她咋了?”
阎政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张大山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动着:“是不是……”
“她……”张大山哽咽了一下:“她还活着吗?”
“具体的情况我们稍后会详细向你们说明的,这需要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阎政屿沉沉叹了一口气:“你们……要先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的李秀兰,再也控制不住了,低声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痛哭,肩膀也不断的抖动着。
张大山伸出手,用力的搂住了妻子的肩膀,他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泪水不断的在里面打转,但他却死死的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好……”
等两个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后,阎政屿问起了当初送养的事情:“当年为什么要选择把五妹送走?”
李秀兰还沉浸在女儿可能死掉的悲伤里面,完全没办法回答问题,最后还是张大山开了口:“俺们……俺们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任五妹出生的那一年,还远远不到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农村一直讲究多子多福,家里面孩子多才有足够的劳动力。
只可惜,她的父母连着生了五个孩子,全部都是闺女。
他们并不是不爱女儿,只是女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当成一个男人来使唤。
张大山哑着嗓子解释:“家里头孩子多,粮食少,光靠俺和她妈两个人下地干活,实在是养不了这么多张嘴……”
“刚好任家两口子来村里找人,他们说是城里的工人,没有孩子,想要个闺女,”张大山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服的下摆,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们当时说……保证会对孩子好的。”
“俺想着……孩子跟了城里人,再怎么也比留在俺们这山沟沟里头强,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能穿件囫囵的衣裳,说不定还能读书写字嘞……”
张大山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向往:“五妹自小就聪明,也很乖,俺想着他当时年纪小,跟了城里的父母,可能很快就会把俺们给忘了,但只要她能好好的,就成。”
他们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并不是因为狠心,也不是因为不爱女儿。
只是觉得将女儿送给一户城里的人家,会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弄人……
任五妹遇到的那一对城里的夫妻,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反而将她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地狱。
听完两口子的这番说法,叶书愉的心里头一阵唏嘘,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但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了,因为这番说法和任五妹告诉郭禽的全然不同。
“可是……”叶书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瘦猴的口供里,任五妹不是给郭禽说自己是被父母丢弃的吗?”
“因为家里头女儿太多了……”叶书愉将目光投向了张大山,缓缓说道:“你们想要生个儿子,所以才将五妹送走了。”
“谁说的?!”张大山突然变得有些生气:“五妹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妮儿,我们连五妹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可能再生个儿子呢?”
就算后来日子过的好了一些,他们两口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生了。
他们夫妻两个这些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小女儿,只是害怕女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会和城里的父母起隔阂,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认她。
叶书愉看到张大山情绪这般激动的样子,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张大山完全不像是在作假。
可是……瘦猴连教郭禽怎么制作炸药这种事情都说出来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谎呀。
所以哪里出了问题?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应该是任洪夫妻俩的原因吧。”
毕竟根据瘦猴的口供,任五妹任家宝出生以前,在任家的地位其实还是可以的。
任洪和方丽梅夫妻两个当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出来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把任五妹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但是又害怕她对自己原本的父母念念不忘,所以便开始了对她的洗脑。
一遍一遍的告诉任五妹,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给卖了,只有他们才是任五妹的爹娘。
那时的任五妹年纪小,不会分辨是非,在任洪和方丽梅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之下,自然也就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不爱她。
叶书愉瞬间便懂了阎政屿的意思,气的她连后槽牙都给咬紧了:“该死的……”
这俩夫妻还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泉。
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阎政屿考虑到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是从外地赶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一会儿可能还要去认领任五妹尸体担心他们承受不住,便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
张大山和李秀兰都没有什么胃口,但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劝说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