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禽走过去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了这条裙子的价格是二十八元,是他们所剩下的存款的一半。
但郭禽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这条裙子拿下来试试。”
任五妹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禽哥,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郭禽把售货员取下来的裙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任五妹的手里,笑着对她道:“去试试吧。”
当任五妹换上那条浅黄色的碎花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郭禽只觉得眼前一亮。
裙子的颜色很鲜艳,衬得任五妹的肤色都亮了一些。
她的黑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任五妹从未穿过裙子,更别提这么鲜亮的颜色了,她拽着裙摆,有些不安:“好……好看吗?”
郭禽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像……”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说了句:“就像画报上的人。”
任五妹听了,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有些晃眼。
她甚至忘了羞涩,在柜台前小小的空地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了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雏菊:“我真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买下裙子,他们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郭禽并没怎么在意。
因为计划已经定好了,就在七夕,就在那辆经过烟花表演的公交车上。
——
阎政屿手指轻轻摩挲着任五妹那本日记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写下那些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字句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长时间的静默后,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制造了这场公交爆炸案的凶手就是郭禽和任五妹两个人。”
“任五妹以为自己失手杀了刘有德,害怕坐牢,所以……所以她就和郭禽选择了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甚至拉上无辜者陪葬的方式自杀?”
叶书愉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的艰难:“这……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应该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至少……不完全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缓缓解释道:“报复社会这个主导动机更多的是来自于郭禽,而不是任五妹。”
他低着头翻了一会儿资料,拿出了他和雷彻行去监狱里面问询的,瘦猴所说的信息:“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是一个人三观塑造最关键的时期,郭禽的这十年是在监狱里面度过的,接触的最多,对他影响最深的人,都是瘦猴。”
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全部了。
在那种封闭,高压,充满暴力和绝望的环境里,瘦猴那种极端毁灭性的世界观,早就已经渗透了郭禽尚未定性的心灵。
这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洗脑结果。
阎政屿绷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幼年时拯救母亲失败,少年时试图保护任五妹,却又使得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的牢狱生涯极其难熬,这些创伤层层叠叠的加在一起,郭禽的心理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病变。
“只不过……”阎政屿的指甲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郭禽出狱以后还有一个任五妹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扭曲的欲望。”
任五妹成为了郭禽心里那头疯狂野兽的枷锁,成为了他试图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的绳索。
所以他努力的工作,规划着未来,证明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这些所有的正常的行为都是系在任五妹这根脆弱的绳索上的,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刘有德的死亡使得任五妹崩溃了,这条绳索被彻底的斩断。
平衡,也被打破了。
“自此,郭禽心里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点点冷光:“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小阎分析的很有道理,”雷彻行敛着眉:“基本上解释了郭禽和郭禽动机,以及他们心理的演变。”
“只是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法结。”
雷彻行指着一卷摊开的卷宗,叹了一口气:“郭禽制造炸药的现场,我们还没找到,这一点不搞清楚,证据链就不完整。”
“还有就是17号女性尸体……”雷彻行翻出了17号的照片,微微顿了一下:“我们目前一直把这具尸体当成任五妹看看待,但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虽然这具尸体的年龄和基本情况都和任五妹对得上,但在法律上,我们还需要确凿的生物证据。”
雷彻行表情很严肃:“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身份认定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可能和应该。”
“关于任五妹的家人,市局这边已经有进展了,”钟扬在雷彻行说完以后补充了一句:“任五妹当年是被收养的,还算是有据可查。”
“目前已经联系上了任五妹原生家庭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并且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钟扬吐出一口浊气:“任五妹的父母还算配合市局的同志,已经在带他们来京的路上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案子,应该快要了结了,咱们的速度还是蛮快的。”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确定制造炸药的现场,”叶书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我们这要去哪儿找呢?”
“他们应该跑不了特别远,”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任五妹同宿舍的工友所说,当天任五妹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了,那么晚了,路不好走,他们跑不了特别远的。”
阎政屿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烟花爆竹厂周围的地图边:“任五妹以为自己杀了刘有德,所以按照人的本能,他们是想要尽可能的逃离案发现场,但他们还带了几十公斤的烟花原料,这些负重会使他们的行动受限。”
“所以……”阎政屿拿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大致的范围:“郭禽制作炸药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钟扬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安排人去小阎圈定的地方摸排走访一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攻坚的阶段了,回去以后不要想别的,好好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咱们再打起精神,争取尽快把所有的线索都给串明白。”
“是,钟组。”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对雷彻行打了个招呼:“雷哥,早点休息。”
雷彻行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你也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随后阎政屿便和潭敬昭一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在回去的路上,潭敬昭时不时的偏阎政屿一眼,眼神幽怨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阎政屿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实在是无法忍受背后的那视线了,他转身看了过去:“大个子,你有事?”
潭敬昭都嘴唇抿了抿,里面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只跟雷组打招呼,让他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充分,又补充道:“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阎政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因为一句招呼而耿耿于怀的同伴,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潭敬昭长了个大个子,心思却很细腻,又因为大老远的一个人来到京都,所以对于一起吃了早饭的阎政屿有一种雏鸟情结。
阎政屿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不是看你就在旁边,正要一起走嘛,再说了,咱俩还用得着特意说这个?”
潭敬昭瞬间又高兴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赶紧进去吧,好好休息哦。”
阎政屿打开了宿舍的门,在关门之际又对潭敬昭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钟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意气风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郭禽制作炸药的现场,找到了。”
“找到了?”叶书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钟扬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在小阎昨天分析划定的那个范围内,距离烟花爆竹厂不远,是一家招待所。”
昨天他们散会以后,市局的其他公安干警们根据阎政屿提供的心理侧写和地理范围,重点筛查了烟花厂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排查人员是拿着郭禽出狱时拍的照片去询问的,郭禽出狱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人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招待所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看照片,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就八月十来号左右吧,这个小伙子还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来住店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看着挺好的,大小伙子,大姑娘,可结果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好,一股子鞭炮的味儿,特别的呛人。”
老板娘说着话,还用手扇了扇鼻子:“窗户开了好几天,这个味道都散不出去,那房间到现在都空着呢,真是晦气。”
钟扬眯着眼睛说:“段工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段肇兴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都在呢呀,”段肇兴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也顾不上放下,就直接开口了:“妥了妥了,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安立马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后由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安跑过来,拉开了一把椅子:“段工,您坐下慢慢说。”
段肇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跟着他的小年轻把勘探箱打开:“我给你们说,那个招待所203号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了氧化剂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仔细的把那个屋子都给勘察了一遍,床底下和窗台下的墙角处全部都找到了一些炸药粉末。
段肇兴取出了好几个密封好的透明正物袋:“你们看,这些是从招待所的房间里面提取出来的。”
随后,他又拿出了几个标签不同的袋子:“这些是从爆炸案发现场提取到的。”
他把两份物证袋并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叠纸质的报告:“两份样本在颜色,颗粒大小分布,晶体形状,都有高度的相似性。”
“我们还对两份样本进行了化学检验,”段肇兴抽出一份报告,指着上面呈现阳性的字迹说道:“两个样本的显色反应结果完全一致。”
段肇兴在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着光:“样本里的氯,钾,氧,硫等元素的含量也是高度一致。”
“所以……”段肇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综合所有的检验结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招待所的203房间就是郭禽制造出炸药的第一现场。”
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唉……”
钟扬站了起来,走到段肇兴的面前,伸出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段工,辛苦了,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太关键了。”
段肇兴轻轻笑了笑:“应该的,能够找到证据和线索比什么都强。”
阎政屿看着这份鉴定报告,微微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了案发那天的场景。
七夕当天,节日的气氛非常浓烈,街边有不少卖花的,红色的玫瑰显得格外漂亮。
郭禽用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递给了任五妹。
任五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禽哥,我们今天去哪?”
郭禽一手提着装着炸药的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任五妹的手,笑容比以往更加的温柔:“带你去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坐公交车去。”
他们已经提前打听好了,3路公交车会在晚上七点左右,经过最繁华的市中心,路过百货大楼和人民广场。
那里正是烟花表演的地点,郭禽计算过时间,烟花在七点开始燃放。
六点四十左右,郭禽带着任五妹上了3路公交车,郭禽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排,选了左边靠窗的两个位置。
任五妹抱着那捧醒目的红玫瑰,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准备去约会过节的小情侣,只是女孩手里的花格外的多,格外的红。
售票员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目光在那捧红玫瑰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车子缓缓的向前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了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