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挑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的店,店面很小,只能放下34张矮桌门口支着大锅和蒸笼。
阎政屿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馅包子。
潭敬昭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后要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碗白粥。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旁边桌上本地老大爷正在喝的,灰绿色的冒着古怪气味的豆汁给吸引了。
“那个……”潭敬昭微微侧头对阎政屿说:“那个就是豆汁吧?听说是京都这边的特色,味道……很特别,阎同志,你……你想试试吗?”
他自己似乎想要尝一下,但又不敢独自尝试,便想着拉个伴一起,看向阎政屿的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忐忑。
阎政屿看了一眼那碗色泽可疑的豆汁,眉梢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
他在前世也是京都人,豆汁基本上是伴随着他长大的,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这个味道可能就有些敬谢不敏了。
阎政屿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只是喊了一声老板:“麻烦再来两碗豆汁。”
“好咧!”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两碗灰绿色的豆汁端了过来。
刹那间,那种独特的,类似某种东西发酵了以后的酸馊气息,便更加的明显了。
潭敬昭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东西能好喝吗?”
阎政屿勾唇笑了笑,然后拿起勺子,在潭敬昭紧张又专注的注视下,舀起小半勺送入了嘴里。
喝完以后,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品尝后的回味:“嗯,味道很独特,蛮好喝的。”
阎政屿的表情太具有欺骗性了。
这让原本高度警惕的潭敬昭瞬间就动摇了。
他眨了眨眼睛,直接端起了碗,仰着脖子,将一大口给灌了下去。
下一秒。
“噗——”
“咳咳咳!”
“呕——”
潭敬昭感觉自己的口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口豆汁半点没咽下去,全喷在了面前的桌上,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潭敬昭剧烈的咳嗽着,慌忙放下碗,手忙脚乱的开始找水。
阎政屿在他双手端起碗的一刹那就早有预料般的侧开了身子,因此并没有被波及到半分。
看到潭敬昭这副模样,很好心的递了杯水过去。
“对不起……咳咳咳……”
一大杯水全下了肚,潭敬昭终于缓过了气,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他整张脸都涨的通红。
随后又指着桌上的那摊狼藉:“这……这是什么啊,比我们老家放坏了的浆水还冲……”
阎政屿安静的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自己的小米粥,仿佛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潭敬昭却清晰的看到,阎政屿的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弯起了一抹弧度。
“你……你故意的!” 潭敬昭恍然大悟,伸手指着阎政屿,手指微微发颤,原本就很细的嗓音因为激动和委屈显得竟是有点像在哭了:“这根本没法喝,你……你怎么能这样?”
周围几桌的食客和老板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哄笑,显然他们对这种外地人初尝豆汁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了。
阎政屿终于放下了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那碗豆汁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眼底的笑意未完全掩去,脸上带着点认真的无辜:“你瞧,我没骗你,我个人确实觉得味道独特。”
潭敬昭窘迫的连耳根都红了:“你你你……这这这……”
早餐店的老板是一个大娘,乐呵呵的拿着抹布过来了:“哎哟,这位大个子同志,你快擦擦,豆汁儿就这脾气,不惯着生人,没事儿啊,喝不惯的多着呢,大妈给你换碗热豆浆,暖暖胃,压压惊,算送你的。”
她擦完桌子,很快就又给潭敬昭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老板的热情让潭敬昭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道了谢,然后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虽然老板说这碗豆浆是免费送的,但潭敬昭还是坚持付了钱:“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走在回市局的路上,潭敬昭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几分亲昵:“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你看着倒是挺稳重的,可也怪会捉弄人。”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这次的笑意真切的染上了眼角,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当然。”
当阎政屿和潭敬昭推开市局二楼东侧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着了。
雷彻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侧影。
颜韵和叶书愉则坐在会议桌的旁边,颜韵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叶书愉则是托着腮,目光在雷彻行和门口之间来回移动着,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哟,咱们的人齐了?”叶书愉笑容明媚的看向刚进来的两人。
潭敬昭高大的身躯在门口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侧身让阎政屿先进,然后自己才跟着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人后,疑惑的开口:“还……还差一位吧?咱们的组长还没到。”
“钟组已经到了,”颜韵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点头示意了一下,解释道:“他去找聂队拿资料了。”
阎政屿也向她颔首致意,随后便看向了窗边的雷彻行。
雷彻行转身走在办公桌旁坐下,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阎政屿:“怎么样?来京都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不错,”阎政屿轻声回应着:“比想象中要宽敞。”
叶书愉都目光在阎政屿和潭敬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阎政屿身上:“阎同志,昨天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都很安静,是在琢磨案子吗?”
阎政屿看向她,点了点头:“初次接触这种大案,自然是多听多记。”
“谨慎是好事,”叶书愉笑着说,露出了一口白牙:“不过这案子够呛,聂队说上面催得紧,压力大得很。”
正说着话呢,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钟扬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文件堆的高高的,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了。
钟扬将那堆资料放在会议桌中央,喘了口气:“抱歉,来晚了,刚去聂队那儿拿了所有现场勘验报告,尸检初步结论和目前掌握的背景资料。”
“都到齐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钟扬把资料分发了下去,面色变得极其郑重:“我再重申一下纪律,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也巨大,上级要求限期破案,所以我们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都把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
钟扬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司机王建国,45岁,是京都公交公司的老员工了,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售票员李秀英,38岁,同样没有什么异常,车上其余确定了身份的乘客分别来自不同行业,目前未发现明显的关联或可疑之处。”
“也就是说,爆炸可能并非针对特定人员?”颜韵抬起头,眉头微蹙。
“不能排除随机袭击的可能性,”雷彻行道:“但也不能过早下结论,恐怖袭击,个人报复社会,或者针对某个未确认身份的目标,都是有可能的。”
钟扬指着刚出来的笔录:“大家先把这些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阎政屿翻开笔录,第一份是来自司机王建国的。
王建国是离爆炸点最远的,所以他的伤也是最轻的,只是背部有多处迸裂的炸药的喷溅和碎玻璃的刺伤。
“我开了十几年公交车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只记得一声巨响,我整个人都被往前掀,方向盘都握不住了……”
“至于后排的乘客,我想想啊,那天的乘客挺多的,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一部分,我记得有个老大爷一直在咳嗽,还有几个年轻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子,我真的记不清了。”
“至于可疑的人的话,真的没有大家都是普通的乘客,上车下车的,我也没注意那么多。”
……
阎政屿翻到下一页,是售票员李秀英的笔录。
这位女售票员在爆炸中失去了右小腿,截肢手术就在四天前的下午进行,询问是在她术后清醒,注射了镇痛剂后的状态下完成的。
李秀英的描述比王建国要具体得多:“爆炸前一两分钟,我正从前面往后走,准备给刚上车的几位乘客检票,我记得我走到车厢中段,大概是第六排的位置的时候,当时我面朝车尾方向,所以看到了后排的一些情况。”
“最后一排左边靠窗那两个位置,坐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很漂亮,穿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上面有小碎花,特别好看,她手里还抱着一大束花,好像是月季还是玫瑰什么的。”
“用那种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红色的丝带,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时不时转头跟旁边的男孩说话。”
“男孩……男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一只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好像提着一个……一个箱子吧,深色的,像是皮箱但又不完全是,有点像乐器盒?我不确定,反正不算很大。”
“他们看起来特别幸福,真的,那种眼神,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当时还想着,年轻真好啊……然后……”
“然后就爆炸了,我甚至没听到声音,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车后面推了过来,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再醒来,我的腿……我的腿就没了……”
询问员问道:“你认为这对情侣有可能是制造爆炸的人吗?”
李秀英的回答被用下划线特意标注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那么幸福,那么年轻,手里还拿着花……怎么会做这种事?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阎政屿的目光在那段描述上停留了许久。
浅黄色碎花裙,一大束花,幸福的笑容……
他昨天所看到的18号尸体的照片上,依稀残留着的布料,差不多还能够看出来浅黄色碎花裙的样子。
这个片刻之前还如此幸福,最后却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女孩……
真的会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抱着花,穿着美丽的裙子去赴死?
阎政屿沉思了一瞬,继续翻看其他幸存者的笔录。
第三份笔录是来自一位男性乘客,这位乘客的左手手臂被炸飞,身上多处烧伤,伤势很重。
“我坐在车厢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爆炸前……大概两三站之前吧,我看到一个男的从前面往后走,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种深蓝色的工作服,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看起来像个民工。”
“他走到后排去了,具体坐哪儿我没注意,因为当时我在看窗外,但那个袋子真的很大,感觉能装不少东西……会不会是炸药?”
询问员追问:“你能描述一下这个人的具体样貌吗?”
“记不太清了……中等个子,偏瘦,脸上好像有胡子茬?衣服很旧,领口都磨破了。”
第四份笔录是一个女性乘客,她身上有大面积的烧伤,肩膀被炸碎了一块,还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导致了耳膜穿孔。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我记得后排的那对情侣,女孩真的很漂亮,花也很香,我还多看了两眼,但除了他们,后排好像还有其他人……有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老太太……”
第五份,第六份……
一共十七份笔录,阎政屿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
大多数幸存者对于爆炸瞬间的记忆都是混乱,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