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撒谎吧?
那可能确实是他忘了。
毕文敏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公安对自己儿子自然而亲切的举动,心中很是讶异。
她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便客气的询问了一声:“阎……同志,你看这也到饭点了,我们家里正好做了晚饭,就是些家常便饭,要是不嫌弃的话,进来一起吃一点?”
她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毕竟对方是公安,又说了这么巧的事,站在门口说话也却是不像样。
没想到,阎政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毕文敏:“……”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话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的紧。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
这位公安同志,还真是……
一点都不客气啊。
毕文敏心里暗自嘀咕着,但话已经出口,对方也爽快答应了,自然不能再反悔。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阎政屿道了声谢,从容的走进了这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家。
屋子不算太大,陈设简单但非常整洁,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模样。
毕文敏安顿阎政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给小阎政屿使了个眼色让他乖乖的别捣乱,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厨房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温和的男人正在锅灶前忙碌着,他是毕文敏的丈夫,阎勋。
“老阎啊,”毕文敏压低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对丈夫说:“门口遇到个年轻的公安同志,跟咱家政屿同名同姓,我就客气了一句让他留下来吃饭,你猜怎么着?”
毕文敏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的拿起了碗筷,也没等阎勋回答,她又自顾自的继续开口了:“结果人家还真的答应了,一点都没有推辞。”
阎勋手上炒菜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透过眼镜片看了妻子一眼,温和的笑了笑:“来者是客,答应了就好好招待吧,正好今天菜炒得多,饭也够,同名同姓也是一种缘分。”
很快的,饭菜就被端上了桌,非常简单的四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蒸鸡蛋羹,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前,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阎勋作为男主人,主动给阎政屿夹了菜,找话题闲聊:“小阎啊,平常没怎么见过你,是刚搬过来吗?”
“不是的,阎老师。”阎政屿双手捧着碗接过,礼貌的道了谢:“我今天刚调到京都工作,只是路过这边……”
得知阎政屿果然是今天才到京都,而且一来就参与重要案子,阎勋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几分敬意:“你们公安同志也都不容易。”
随后他又感慨:“阎同志,你这名字……跟我们家这小子一模一样,以后我在家喊政屿,岂不是把你也喊着了?倒像是占了你的便宜。”
小阎政屿正在努力用勺子对付着碗里的鸡蛋羹,听到在喊自己,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对面的大哥哥,小脸上满是新奇之色。
阎政屿咽下口中的饭菜:“阎老师你太客气了,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各叫各的,没什么占便宜的,我觉得这名字挺好,不用改。”
阎勋听他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提改名的事。
饭桌上,话题慢慢的展开。
阎勋在文化局工作,平时喜欢读书看报,毕文敏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说起孩子来头头是道。
小阎政屿有时也会插嘴问些童言童语,阎政屿总会耐心的回答,从始至终都很温柔。
毕文敏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同名,却成熟稳重许多的年轻人,最初的那点不好的印象渐渐淡去,反倒觉得家里多了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孩子也挺好。
一顿饭在逐渐融洽的气氛中吃完了,阎政屿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却被毕文敏坚决拦下。
饭后,他又坐了片刻,喝了杯毕文敏泡的茉莉花茶,然后起身告辞:“今天真是打扰了,谢谢二位的款待。”
“哪里的话,粗茶淡饭而已,你不嫌弃就好,”毕文敏笑道:“以后要是没事,可以常来坐坐。”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邀请了。
“好,”阎政屿点头应下:“我初来乍到,在京都也没有什么熟人,觉得和你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以后,方便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常来叨扰。”
阎勋有些忍俊不禁:“随时都欢迎,你把这儿当个落脚点也行。”
阎政屿再次道了谢,随后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他刚离开不久,阎勋突然发现刚才阎政屿坐的凳子边上,落着一个小包裹。
“咦?”阎勋拿起包裹,感觉还挺有分量的:“这好像是刚才那位阎同志落下的。”
毕文敏催促道:“那你赶紧给人送过去,可能还没走远呢。”
阎勋拿着包裹追出了院门,借着路灯,他看到阎政屿的背影还在前面胡同口,走得并不算快。
他往前跑了几步:“阎同志,等一等,你的东西落下了。”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阎勋,抬起手臂轻轻挥了挥。
夜风中传来他清缓的声音:“阎老师,一点小玩意儿,给孩子玩吧。”
说完这话,那道挺拔的身影不再停留,拐过一个弯,快速消失了。
阎勋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后,他走回屋里,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毕文敏看到他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没追上吗?”
“追上了,”阎勋说着话,把包裹打开了来,里头装着一些糖果,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玩具,不算特别奢侈的东西:“他说是给我们家政屿的。”
小阎政屿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凑了过来,看到里面的玩具和糖果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哇,是那个公安哥哥给我的吗?”
毕文敏看着这些东西,神情有些复杂,她轻叹了一声:“这位阎同志……还真是有心了。”
她摸摸儿子的头:“还不谢谢人家?虽然人已经走了。”
小阎政屿冲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大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阎政屿从那个四合院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公交也已经停运,于是他便漫步在了京都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五六层的筒子楼,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
街角的副食店已经拉下了铁皮卷帘门,只有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转筒还在慢悠悠的转着。
这里没有手机屏幕的荧光,也没有呼啸而过的外卖电动车,整个夜晚的节奏都显得缓慢而深沉。
阎政屿不疾不徐的走在路上,任凭那夜风吹过面颊,带来一阵微凉。
走回市局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整个宿舍楼里都很安静,只有个别窗户还亮着灯。
阎政屿的单人宿舍里附带一个巴掌大的小卫生间,有自来水,却没有热水供应,想要洗澡的话,就只能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沐浴间。
阎政屿端起了搪瓷脸盆,拿上毛巾,肥皂和换洗的衣物,踢踏着拖鞋朝走廊尽头而去。
当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端着盆走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潭敬昭是一个来自奉天的高大汉子,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耷拉着。
他身上只简单的套了一件背心,露出了鼓胀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
他同样端着脸盆,整个人都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几乎堵住了大半个走廊。
阎政屿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南方已算挺拔,但站在潭敬昭的面前,仍需微微仰视。
“阎政屿?”潭敬昭率先开了口,只不过他的声音却和长相有些大相径庭。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很黑,眉毛也极其的浓密,整个人看上去很像阎政屿在后世电视剧里所见到的李逵的形象。
偏偏一开口,声音确实又细又温柔:“你也才洗啊?这破地方洗澡都得掐着点,晚了水都不热乎了。”
此时的阎政屿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潭敬昭只会说那么简单的几句了。
毕竟他开口后的声音太过于颠覆形象。
“嗯,刚回来,潭哥也住这层?”阎政屿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对,205,跟你斜对门,”潭敬昭挪动着身躯,两人并排往宿舍方向走:“你今天报到,感觉咋样?那案子……”
阎政屿坦言:“压力很大,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多了。”
“可不是嘛,”潭敬昭叹了口气:“死了十八个,我滴乖乖,我从业以来还从来没见到过哪个案子一次性死这么多人的。”
这个案子因为影响特别大,死亡人数也特别多,所以现在投入的精力也是巨大的。
阎政屿他们六个重案组的人员,是不需要参与到那些走访排查还有其他的琐碎事情的。
目前死亡的18具尸体,其中有11具已经确定了身份了,还剩下七具尸体到目前为止,没人认领。
阎政屿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这七具尸体的身份,然后锁定凶手。
潭敬昭沉默了几秒,又突然开始问:“小阎,你觉得这案子到底啥性质啊,仇杀还是什么别的?”
阎政屿的脚步微顿,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从选择的时间,地段,载体以及爆炸的威力和造成的无差别伤害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在报复社会。”
“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现状或者是某一个群体怀有极深的怨恨,试图通过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和伤害来宣泄,或者达成某种扭曲的宣告,”
潭敬昭深以为然:“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这种人就是个反社会的疯子,没有特别的目标,动机也不强烈,查起来也是难的要命。”
走廊也不长,很快就走到宿舍门口了,两个人告了别,各自回了房。
第二天清晨,阎政屿刚拉开房门,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潭敬昭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早啊,小阎。”
他有点认床,宿舍里的床板很硬,被褥上面也都是陌生的气味,他翻来覆去大半宿才睡着。
现在困的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带着点早起的沙哑,反倒显得没有那么细了:“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吗?”
“我去外面吃。”阎政屿在潭敬昭诧异的眼神里,说了一下昨天雷彻行介绍的那条街。
“有道理哦,”潭敬昭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应该先尝尝本地的特色,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带上我一起吗?我也没有正经吃过京都这边的早点。”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竟然还无意识的捏了捏衣服的下摆。
这一行为看的阎政屿一阵阵的拧眉,只不过他也没拒绝:“可以。”
“那……那就打扰了,” 潭敬昭眼睛微亮,轻手轻脚的跟了上来:“我这个人不太认路,走到哪都得有人带着才行,要不然就很容易走丢。”
清晨的胡同比夜晚多了许多生气,路上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潭敬昭亦步亦趋的跟在阎政屿身侧,目光好奇又谨慎的打量着这陌生的市井生活,偶尔有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往阎政屿那边轻轻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