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
第81章 驯虎天成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魏贵妃半跪在御前,替皇帝更衣,一缕暖香随之升起。
皇帝微微侧首:“你今日换了香?”
“是我特意叫太医调的宁神引。”魏贵妃低眉,“臣妾试了一日,夜里少梦,白日也静些,陛下可喜欢?”
皇帝笑了笑:“爱妃有心,朕自然喜欢。”
魏贵妃替他扶正玉冠,指尖顺势滑到肩后,轻轻揉捏,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偏殿,远远瞧见明儿,那孩子在灯影里站着,倒比满池莲花还惹眼,为人处事,他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皇帝眼波微动,他抬手,覆在魏贵妃的手背上,声音低而稳:“朕打算今夜便下诏立储。”
魏贵妃指尖一顿,指下金线骤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笑得温婉,唇角弧度却像被丝线牵住,分寸不差:“明儿若知道,他一定会很欢喜的。”
皇帝也笑。
随后,二人一同入宴。
亥时初,钟鼓齐鸣。
皇帝入席,魏贵妃随侍在侧。
谢允明坐在御阶下左首第一位。
右首班列,北牧使团被夹在文官与宗室之间,恰如狼群落入锦笼,哈尔斥端坐其首,耳坠金环随鼓声轻晃。
霍公公先唱圣旨:“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岁赐帛千匹,茶五百斤!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尽是些虚名薄礼,哈尔斥听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只能咽下,举杯起身:“外臣哈尔斥,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
“坐。”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今夜无尊卑,只管把酒满上,于万灯之间痛饮!”
哈尔斥回敬:“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
“此番议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伟。”
皇帝道:“自接印以来,晨昏不辍,案牍劳形,而神色不疲,更难得者,气度雍容,进退有节,威而不猛,怀而不露,纵朕当年鼎盛,亦不过如此。”
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儿臣不敢当,全应有父皇教诲。”
“不必过谦。”皇帝摆手,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办事,朕向来放心,今日当着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皇帝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魏贵妃连忙上前,轻抚他后背,“陛下可安?”
“无妨,”皇帝抬手,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与诸君同醉。”
魏贵妃轻应一声,执起鎏金鸾壶。琼浆一线,如瀑注杯,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霎那,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转瞬无踪。
“陛下。”她声音柔媚,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
皇帝接过。
魏贵妃转过头,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
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一息之间,殿内更漏,箫鼓,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饮,谢允明在此时道:“父皇,北牧献来山君,雄姿未减,趁此良宵,请允其献技,以助酒兴。”
皇帝朗笑,毫不迟疑:“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