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贵妃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竟有种异样的轻松,她看着谢允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你知道了,然后呢?去告发我?还是来劝我?”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后悔,也不会停止。”
谢允明的神情如静水深流,波澜不惊,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么都结束了,也就彻底输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深邃,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问题:“您想成为输家么?想百年之后,史书工笔,诉说皇帝对您的宠爱,你二人合葬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么?”
合葬二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让魏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流露出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允明却笑了,低低的,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后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却为何瞒着我这个盟友呢?是觉得……我这个看似纯孝的儿子,定会为了维护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那点隐秘的念头都照个通透,“娘娘,您心中有恨,难道便以为……我心中无恨么?”
他语气陡然转沉:“我既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离那龙椅不过一步之遥,娘娘又岂知,我还想不想……继续等下去?”
魏贵妃瞳孔骤缩,她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她轻声道,带着几分自嘲,“你谢允明,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任的绵羊,你骨子里流的,也是谢家冷酷的血。”
谢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既温雅,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没有像娘娘这样的本事。”
“若我将来登基,这后宫,还需要一位太后坐镇,以安人心,以显仁孝。”
谢允明继续道:“所以娘娘得将毒药的方子,或是剩余的药物给我,我会设法配出解药,再交还给娘娘,娘娘想亲手了结这段恩怨,我不阻拦,至于这毒何时该完全发作……娘娘,需听我的安排。”
他看着魏贵妃骤然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届时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不留后患,我自有计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贵妃死死盯着谢允明,试图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寻回一丝方才在紫宸殿内与皇帝父慈子孝的温情模样。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将那层温情的伪装撕得粉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精心算计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霸道的,对全局的掌控欲。
他仿佛化身操棋者,冷静地将所有棋子,包括她这枚充满变数的毒棋,都纳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掌控于股掌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会想把底牌交给这个比皇帝更善于伪装,心思更深沉的人手中,但……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怕死了。
良久,魏贵妃极轻,却又极其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甚好。”谢允明颔首,“那娘娘就送到这里吧。夜深露重,娘娘也请珍重凤体。”
魏贵妃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谢允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晃动,时而扭曲,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冷而危险,时而又伸展开来,如同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驶入相对喧嚣的京城街巷。
谢允明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阿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自打离开宫道后,主子便一直带着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神秘与愉悦,让阿若有些摸不透。
“阿若,日间林大人带来的那些话本,你……是不是随身带着?”谢允明忽然开口。
阿若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低声应道:“是……我只是想解解闷。”
谢允明却说:“无妨。”他道,“正好,此刻有些闲暇,你念给我听听。”
阿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要听?”
谢允明轻轻点头。
阿若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违逆,只得从袖中取出那本保存尚好的册子,就着烛光,低声念了起来。
谢允明忽然打断了她:“念后面的。”
阿若立即念起了明王和那位无名侍卫的种种,翻到后面那些更加露骨不堪的描述,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低声念了起来,那些词句粗俗香艳,将明王与侍卫之间的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不堪入耳。
“停。”谢允明低声咳嗽一声,他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细腻的耳尖却已经微微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阿若立刻住口。
谢允明伸出手:“我自己看。”
阿若依言,将话本递过去。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谢允明低低地笑了出来,心中已有盘算,今夜,他定然要好好惩治这幕后推手之一。
第74章 惩治
王府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谢允明行至檐下,肩头犹留几片未化的雪,晶莹一闪,便悄悄化成了水痕。
“阿若,去取条毯子。”
他淡声吩咐,尚未抬足跨过门槛,一道黑影已无声掠出,单膝点地。
“主子。”
厉锋低首,嗓音沉而稳,目光却似寒电,自谢允明乌黑发梢一路滑至厚重狐裘,随即停住。
“我伺候主子更衣。”他起身,伸出手。
“不用。”
谢允明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温雅,轻轻抵在厉锋腕间。
“你站住。”
厉锋指节骤僵,抬眼。
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比平日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清情绪。
谢允明没再看他,径自走进内室中央,站定,他并未走向床榻,也未坐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狐裘下摆迤逦在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厉锋的呼吸骤然发紧,喉结滚了滚,主子此举反常,他顿时脊背窜上一股又麻又烫的细流。
门吱呀一声轻响。
阿若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绒毯走了进来。
“主子。”她垂首请示。
“放这儿。”谢允明抬手,指尖轻点足前三寸那块地上。
“是。”阿若应,将手上毛毯铺开,绒毛厚软,像瞬间生出一小片温吞的雪原。
完成主子的吩咐,阿若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便迅速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厉锋甚至不等谢允明再启唇。
门扉合拢的轻响尚在耳侧,他已撩袍砸膝,膝骨与砖地相撞,发出一声闷而钝的响,像鼓槌敲在人心最软处,背脊笔直,头颅低垂,几乎抵上那方才铺就的暖毯。
谢允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厉锋身上,他探指入襟,自内袋抽出从阿若那里讨来的话本,不曾递,也不曾掷,只腕骨轻翻,书册直直坠下,啪一声,落在厉锋膝前半寸。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厉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仿佛要将它烧穿,他答:“回禀主子,我本打算今夜便向主子回禀此事,那谢永意图用造谣生事,污蔑清誉的阴毒手段打击主子,他花重金雇了几名落魄文人,根据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撰了这些污秽话本,命人大量印制,于市井低价兜售,意在让流言先于坊间传播发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流言渐起,人心浮动之时,他再想设局,诱使主子前往某处,安排下作手段,令陛下和百姓们目睹主子与一群……不三不四的男子共处一室,坐实那些谣传。”
谢允明听罢,只向前踱了半步。
月白绒毯的细毛吻上他靴尖,像雪欲覆火。
“这桩差事。”他轻声道,“是你办的吧?”
厉锋脊背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是。”
“那……”谢允明忽而俯身,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这书里写的那个……贴心侍卫,是谁呢?”
空气骤然收束,烛焰也屏息。
厉锋猛地抬起头,直视谢允明的眼睛,那目光坦荡得近乎灼热,没有丝毫羞耻或闪避。
“是我。”他斩钉截铁。
谢允明微怔,随即低笑。
那笑声自喉间滚出,轻而短,像是贴着耳廓掠过,令人脊背生潮。
“大胆。”
两字落下,却听不出愠怒。
厉锋眼底骤然燃起野火,主子没有表现出厌恶、恶心、或者被冒犯的愤怒,这是不是意味着……主子其实并不排斥?那些书里写的,主子或许,是能接受的?那些事,他厉锋,也都能做,不是么?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主子……看了?”厉锋嗓音发沙。
“自然。”谢允明道:“若非饱读,怎知你于市井笔下,竟忠勇到那般——”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一点薄笑,“——贴骨入髓的地步?”
厉锋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涌的渴望。
“这事不算出自你手。”谢允明话锋一转,“可……若非你当初在老三面前胡作为非,他又怎会想出这般招数来?”
谢允明笑道:“所以今夜,我要罚你。”
厉锋脊背绷得铁紧,嗓音低哑:“我甘愿领罚,主子想如何,便如何。”
谢允明看着他,缓缓道:“今晚,你就不必与我同床共枕了。”
厉锋眉头重重一皱,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焦躁。但他立刻压下,转而道:“是,那我服侍主子更衣安歇。”说着,便要起身。
“不准动。”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违逆,“跪好。”
厉锋抬起的膝盖又重重落回原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允明,等待下文。
谢允明不再看他,仰首望烛,火舌在他喉结投下细碎金影,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词句,他低声呢喃,语调带着一种吟诵般的慵懒:“那书上写了什么来着?”
“王府的夜晚,是独属于明王和侍卫的,侍卫贴身为明王褪去身上华服,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明王那纤细曼妙的腰身……”
他开始动手解自己狐裘的系带……
“是……这样么?”
系带一松,狐裘便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坠落的雪,软软地堆叠在他赤足边。
外袍的盘扣接着应声而开,一颗,两颗……指节分明,墨玉发冠被随手抛落,叮地滚到绒毯角落,乌浓长发瞬间泻下,掩住半张侧脸,只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与微翘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