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风声,是否已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了那九重宫阙之内?若陛下听闻……
林品一匆匆赶去面见谢允明,将几本话本置于案上。
谢允明目光扫过那几本书册,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伸手欲取。
“殿下不可!”林品一上前半步,挡住了谢允明的手。
谢允明一顿,收回了手,看着他:“有何不可?”
林品一想到那书里的内容,顿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失礼,语气急切起来:“臣无状!但此等污秽不堪之物,字字句句都如同毒蝇秽矢,实在不堪入目,万勿脏了殿下的眼!”
一旁的秦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大人已经看过了?”
“是。”林品一点头,复而咳嗽一声:“若非亲眼看个明白,如何知晓对方手段之龌龊卑劣,用心之阴毒狠绝?臣……不得不看!”
秦烈默然。
阿若有些好奇地问:“林大人既已看过,不妨大致说说,这些脏水里,都泼了些什么?也好让主子知晓,对方的手段到了哪种程度。”
林品一点点头,略微概述一番。
其一讲述那位高权重的明王于学院中偶见一清高状元郎,将其视为玩物,欲强掳回府,状元郎抵死不从,却遭小人构陷,明王假意施恩相救,状元郎迫于恩情屈从。就在明王欲行不轨之时,状元郎却意外坠马身亡。
明王因此伤心不已,所幸在贴心侍卫的陪伴下,一番颠鸾倒凤,走出了阴霾。
其二,写某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凯旋,明王觊觎其英武肉身,意图强占,将军刚烈不从,奈何家门突遭横祸,落魄无依,只得向明王求助,明王遂以此为挟,将军为家族屈身,后将军再度出征,却战死沙场。
明王因此性情大变,整日与身边侍卫纠缠厮混,得以走出情伤。
其三更是荒唐,说那状元郎与将军皆对明王倾心,千方百计入得王府,却为争宠而互相倾轧,闹得王府后宅不宁,明王厌烦,将二人一并驱逐,而后又觉寂寞,幸有贴心侍卫常伴左右,一番云雨后,遂觉身心满足,万事顺遂。
秦烈早已抬手扶额,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若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看这故事,这背后定有某人的影子,她侧过脸,看向自家主子。谢允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林品一见众人神情,以为毫不在意,更是焦急:“殿下!此等流言若是任其蔓延,在市井巷陌被百姓口耳相传,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在民间形成定见,将来……将来无论殿下取得何等不世功业,史书工笔之下,恐怕都难免被这断袖污名纠缠,沦为后世谈资!这如何使得!”
他越说越激动:“背后散播此等谣言之人,其心可诛!必须严查严惩,以儆效尤!”
谢允明的目光往下一落,忽地狡黠一笑,“品一说得对。”
“这幕后之人,必须好好惩治一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案几边缘,笃笃两声,似在思忖,“不过,也得容我想想,该如何惩治,才算妥帖。”
“至于市井百姓,他们无非是看个新奇热闹,猎奇谈资而已。若因此大动干戈,兴师问罪,反倒显得心虚,落人口实,秦将军,林大人,你们以为呢?”
林品一急道:“殿下所言自然在理,岂能对百姓下手?臣只是气不过!已命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坊间动静,一有新的谣言册子出现,立刻报知,只是……臣担心,陛下那边,若是听闻此等不堪之言,会否……”
谢允明打断他的忧虑:“无妨。既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事,自然有法子让它不攻自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林大人且放宽心。”
谢允明开口,林品一总是信的,见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已有对策,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阿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本话本上,问道:“林大人,这些东西,您想必是不需要再留着研读了吧?不如……借给我研究研究?”
林品一道:“阿若姑娘只管拿去便是。”
阿若微微一笑,将那几本册子拢入袖中。
谢允明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时辰不早,我该准备进宫,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安了。”
阿若会意,立即捧着那几本脏物,先行无声退下。
宫阙深深,年节特有的喜庆装饰并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那股沉郁的病气。
谢允明步入紫宸殿时,皇帝正扶着额头,脸色不好,比年前见他时又憔悴了几分,不时掩唇低咳,声音沉闷,霍公公侍立在一旁,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允明依礼跪拜。
“明儿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近前。
“父皇的风寒还没有好么?”谢允明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皇帝的面容,脸色偏白,唇色也略显暗沉,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
皇帝偏头咳嗽,摇了摇头:“朕这身子,实在是有些不中用了。”
“父皇咳得这般厉害,可让太医仔细诊过了?”谢允明语气关切。
“诊过了,无非是风寒入体,加上年节劳累,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叹道,“人老了,便是小病小痛,也觉难捱,明儿,你往日便是这般过来的?朕如今……倒是更能体会你几分不易了。”
谢允明道:“父皇为政务不辞辛劳,儿臣与父皇岂能相提并论?”
他心中微动,看出皇帝绝非简单的风寒之症,他幼年多病,久病成医,对一些异常的气色症状远比常人敏感。
可他面上却温顺道:“儿臣往日病中,有时辗转难眠,侍从便会为儿臣按摩头颈穴位,以舒缓不适,父皇若不嫌弃,儿臣愿为父皇略作按摩,或可缓解咳喘烦闷。”
皇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透出几分欣慰与受用:“哦?我儿还有这般孝心?好,好,你来试试。”
谢允明净了手,上前,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皇帝的太阳穴与颈后风池等穴位,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皇帝缓解病痛。
“你出宫建府后,不在朕身边守岁,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皇帝忽地低声感慨,伸手拍了拍谢允明正在为他按摩的手背,那手掌温热,却微微有些虚浮的颤抖,“难得我儿还愿如此亲近,未忘了父子情分。”
就在这肌肤相触的瞬间,谢允明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皇帝的感慨,而是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皇帝身上那股原本浓重的龙涎香气下,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甜腥的怪异气息。
是毒。
谢允明已然察觉,面上却丝毫未露,依旧专注地按摩着,温声问道:“父皇,这样按着,可觉松快些?”
“嗯……舒服多了,我儿手法甚好。”皇帝闭着眼,面容似乎真的舒展了些许。
但很快,皇帝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好了,明儿,你身子骨才好些,别再劳神了。朕这病气重,别过了给你。”
谢允明顺从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依旧关切道:“父皇定要保重龙体。太医既说是风寒,那饮食起居更需万分小心。”
他一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炭盆,熏炉,茶具,摆设……并无明显异常,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是熟面孔,霍公公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他素来谨慎到了极点,不会出现纰漏。
谁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皇帝下毒?
后宫。
后宫里,如今皇帝只去一个地方。
延禧宫。
——魏贵妃。
谢允明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流露出几分孺慕之情:“儿臣见父皇病中寂寞,心中实在不忍。说起来,儿臣今日入宫匆忙,连晚膳都还没用,父皇,不如……召魏娘娘前来,一起用顿简单的年夜饭?也算全了儿臣一片孝心,陪父皇解解闷。”
第73章 毒
皇帝听闻谢允明提出一同用膳的请求,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惊喜。然而,这欣喜之情不过须臾,便被蹙起的眉头所取代,他轻声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连晚膳都未用?自己的身子才好了几日,便如此不当心么?身子受不住可怎么好?”
谢允明抬眼,微微一笑,轻声道:“父皇此刻,不也正因处理朝政而未曾传膳么?儿臣和父皇不是一样的人么?”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几乎要漫出眼角,立即派人去了延禧宫,将魏贵妃传唤来。
霍公公领命而去。
不多时,魏贵妃到了。
谢允明在她进门的刹那,便已看得分明,那脸色,那唇色,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暗沉,与皇帝的症状,何其相似,绝非巧合,旁人看不出,可他知道,那是同一种毒素缓慢侵蚀的迹象。
谢允明心中思绪如潮,他想了一些可能。但看到魏贵妃神情之后,他便锁定了一个答案。
她的举止看似自然,但那份对谢允明有意无意的,带着戒备的躲闪,那不是惧怕被牵连的惶恐,更像是……一种不欲被他看穿秘密的疏离。
谢允明非但没有因她的躲闪而收敛。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兴味,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投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一抹越发明显的笑意。
尽管他面上在笑,但那目光却极为可怕,透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鬼魅之感。仿佛他早已将魏贵妃的一切尽收眼底,只等着她露出破绽。
谢允明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席间,他只是专心用膳,偶尔与皇帝对答几句,言辞恭顺体贴,直到膳毕,他便起身向皇帝告辞。
正是他这份不动声色,让魏贵妃反倒主动先退了一步,她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主动:“陛下,天黑夜凉,我送明儿一程吧。”
皇帝闻言自然点头允准,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好,你去吧。”
“谢父皇,谢娘娘关爱。”谢允明躬身行礼,再抬眼时,与魏贵妃的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前一后步出温暖的紫宸殿,踏入冰冷而漫长的宫道,寒风立刻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阿若无声地跟随在几步之后。
行至一处岔路,宫墙高深,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
谢允明突然止步,对身后的阿若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阿若会意,立刻悄然后撤,隐入更深的阴影中,耳听六路,确保这段宫道暂时成为无人打扰的绝地。
待阿若退开,谢允明才转向魏贵妃,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我猜,娘娘是将那凶物,掺在了夜间安寝时用的熏香里,是不是?”
他顿了顿,不待魏贵妃回答,继续冷静地说:“延禧宫素有点香助眠的习惯,若宫中侍从皆无异样,独独陛下与娘娘凤体违和,那么问题最可能,就出在二人独处,且最为放松不设防的寝榻之畔。”
魏贵妃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她转过身,眉眼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是。”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谢允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他向前半步,又逼近些许,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话:“你想要弑君。”
魏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是。”她再次吐出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
“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你便来告诉了我那个真相。”魏贵妃止住笑,“你说,淑妃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人……是陛下,你说,若我只想报复淑妃,你不会阻拦。但陛下不想让淑妃死,让我自己考虑得失。”
她顿了顿,望向宫墙之上那方狭窄的,黑暗的天空,仿佛在回忆。
“其实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当年,陛下只是急着补偿我的丧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泪的眼睛,只是叫我放下……”
“我恨淑妃么?自然恨的,是她派人放了那把火,烧死了我的孩儿,也几乎烧光了我在这冰冷宫闱里,仅存的一点为人母的快乐与盼头。”
“可我……岂会只恨淑妃?”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允明,眼神锐利如刀,“我本水乡一平凡农女,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有父母疼爱,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可后来呢?厉氏,德妃的母族,为了替她固宠,寻什么肖似阮氏的女子,便闯进我的家门,掳走我的爹娘,将我强送进宫!我那年迈的爹娘……他们根本没熬过那个冬天,早早便去了,连尸骨我都未能再见一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强行压制着,化为一种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入宫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皇帝的脸色行事,他给我无上宠爱时,我或许动心过吧,可我不过莞莞类卿,从未得到过一丝真心。”
“连那个被迫怀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欢,可他出生后,粉粉嫩嫩的一团,我才觉得,这吃人的宫里,仿佛也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属于人的念想。”
“我想,为了他,我愿意去争,去斗,和这后宫无数女人一样。无论是淑妃还是德妃,还是别的女人,恨这个,怨那个,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前程,斗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斗来斗去,恨来恨去,我们这些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的赢家,永远只有一个人。”她嗤笑一声,满是苍凉与讥诮,“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我们的悲喜,我们的命运,在他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调剂枯燥生活的戏码,比起后宫那些同样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我更恨他!他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是我失去爹娘,失去孩儿,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祸首!”
“后来,后宫权柄尽数落在我手中,可我却没了报复其他女人的心思,没意思,真的没意思,皇帝是真龙天子,万万人之上,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他的爱憎就是风向。”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我只是觉得厌倦,却也没想过要真正报复……直到,一瓶毒药,送到了我手中。”
“谢永想让我毒杀你,他说,我应该怨恨你,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觉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觉得我只会把罪过推到一个同样受伤的女人身上,懦弱的人才会这么做,我不恨你娘,也不会恨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上人间,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皇帝……同样是人,会老,会病,会死,自然……也会怕这穿肠毒药。”
所以她将毒下在熏香里,无色无味,随呼吸入肺腑,日积月累,神仙难查。哪怕真有东窗事发的一日,熏香燃尽,了无痕迹,她手里没有解药,赔上她这条早就活得腻烦的命,换皇帝一条命,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