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词是汉朝司马相如的《凤囚凰》,这样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也太不合时宜了吧?是故意在讽刺殿下貌美么?
“肃国公!”林品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发颤,“你,你习字便习字,为何偏挑这些……这些风月之辞?”
厉锋笔锋未停,甚至未抬头:“本公觉得这词甚好,情真意切字也秀逸风流,正合摹习。”
秦烈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掠过书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自那日后,厉锋便真如膏药般,贴上了熙平王府。
时辰不定,神出鬼没,有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叩响王府侧门,有时日头正烈,他大摇大摆穿庭而过,来了也不多话,往往径自往谢允明常在的听棠院或书房一坐,铺纸,磨墨,自顾自写将起来,一写便是半日,仿佛王府是他自家后院。
林品一只敢在他走了以后才和谢允明说起他,“臣听说,这肃国公昨日在三皇子府上的夜宴,喝多了,吏部尚书不知哪句触了他逆鳞,他竟当场摔了酒杯,拔剑就要砍人!差点把人脑袋砍了,吏部尚书被吓了一大跳,至今告病未朝。”
“如今三皇子一党,对肃国公是又恨又怕,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吏部尚书悄悄寻到下官府上,居然关切起殿下您的玉体是否安康,他可是投靠了三皇子,这样……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烈失笑:“那岂不是替咱们办了好事?”
林品一道:“他没有削我的脑袋,我心里倒是要感激几分了。”
想起厉锋阎罗爷一般的模样,林品一便觉得心悸:“他提剑的样子,简直可怕至极!”
“可怕么?”谢允明脱口而出,他向来只静静听,偶尔唇角微弯。
他倒觉得,那挺可爱的。
但他没说出来,若说出来,只怕三皇子那里人人提心吊胆,他这里,便要个个惊慌失措了。
如今朝中,凡与厉锋正面相逢者,无不变色失语。便是见惯风浪的厉国公,一听肃国公三字,也只得抚须长叹,眉头锁成川字,他想不通自己那外甥,竟要与这等狼崽子明面携手?
厉国公只好亲言相劝:“此子,行事狂悖无状,心性阴戾难测,绝非池中之物,更非易与之辈,他那股疯劲……不似作伪,永儿,你想引此人入局,恐遭反噬。”
三皇子笑了笑:“舅舅的担忧,甥儿明白。”
“此人确是一把双刃剑,锋利,却也易伤己,但正因其疯,因其不可控,才更有用。”他抬眼,看向厉国公,烛光在他眸中投下两簇幽暗的火苗,“这疯狗咬人,是不看主人,也不分敌我的。但是他在谢允明身边多年,对他最是了解,更是知道他不少的秘密。”
厉国公问道:“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道:“谢允明是靠那夭折的四皇子才和魏贵妃打成合作的。但是我那未满周岁的皇弟夭折的真相,他却没有告诉魏贵妃。”
厉国公道:“不是淑妃么?”
三皇子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是淑妃下的手,父皇盛怒,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多年来对淑妃多有维护,厉锋告诉我,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父皇他自己,淑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把趁手,事后又必须保下来的刀。”
“什么?!”厉国公有些吃惊,“陛下他……何以……”
“舅舅细想……”三皇子道:“父皇为何多年来对淑妃种种逾矩之行睁只眼闭只眼?为何当年事发,雷声大雨点小,草草结案?难道就只是因为宠爱她,可当年刚诞下龙子的魏贵妃不是更受宠么?”
魏贵妃不过是阮娘离开后,皇帝寻来的一个替代品,一个慰藉相思的玩偶,可阮娘已经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就不需要替代品在生出什么子嗣了,这个儿子反而玷污他心中完美幻影的瑕疵品,那对他来说,不是延续。反而让他对阮娘的那段感情变成笑话。
“父皇如今,对谢允明寄予厚望。”三皇子道:“权力传承,父死子继,是最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交接方式。我们必须赶在父皇下明旨之前,彻底瓦解他对谢允明的信任,魏贵妃就可以是个很好的人选。”
魏贵妃若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待她那个盟友呢?
三日前,他已进宫,找到了魏贵妃,告诉她当年的真相——你的儿子命丧黄泉,全是因为有谢允明这个存在。
你没了儿子,她的儿子却还高坐庙堂,这口气,你难道咽得下去?
你的每一道伤疤,都是那个女人造成,你的痛,她的骨血得用命来偿才对。
三皇子递给了她一瓶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觉。
“谢允明常来娘娘宫中煮茶闲话。”三皇子道:“若非他,父皇又怎会对你的娘娘的儿子下手?娘娘的丧子之痛,该有人偿才是啊。”
魏贵妃拿起了瓶子,触手冰凉。
“多谢三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此情……本宫记下了,他日殿下若有所需,本宫自当尽力。”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
他自然不会将下毒之事告知厉锋,合作需诚意。但底牌必须留够,谢允明那身子,他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看着剔透,实则受不得一点寒气与震荡,深秋寒冬,本就难熬,若再佐以这无色无味,能慢慢侵蚀肺腑的缠绵……
只需一点,一点就好。
此药特别,重了毒看上去也就只是普通的寒疾。
若谢允明死了,他就赢了。
若谢允明没死,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魏贵妃的头上。
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谢允明微微一声咳嗽,他放下书卷,抬手想去拿几上温着的药茶,指尖还未触及杯壁,一道黑影就这样闯了进来。
是厉锋。
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外袍,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型,发梢似乎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今日来,恰是谢允明将寝未寝的时辰。
“主子。”厉锋单膝跪在榻前柔软的地毯上,仰起脸,跳跃的灯火映亮他深刻英挺的眉眼,那双总是桀骜或冰冷的黑眸里,此刻燃着两簇毫不掩饰的光,紧紧锁着谢允明的脸,“主子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主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赏。”
谢允明微微垂眸,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厉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十分雀跃:“主子……”
“往后……别再抱着那些旧衣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紧紧攫住谢允明的眼睛,不肯错过分毫变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了后半句:“让我来陪主子睡……好不好?”
房中,静得只剩铜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着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暖香从博山炉中丝丝缕缕逸出,盘旋上升。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厉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谢允明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厉锋耳畔。
他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迅速脱去了身上的劲装外袍,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谢允明以为他会脱衣直接掀开锦被躺进来,他记得,在小时候他们曾相拥而眠,厉锋的怀抱是滚烫如火炉,熨帖得能让人昏昏欲睡的。
厉锋迫不及待爬上了床。
可谢允明算错了。
厉锋俯身,却先伸手将谢允明连人带披风轻轻揽住,然后用锦被,一层层,细细地,将他包裹起来。
从肩头,到腰身,再到脚踝。
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清减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鸦黑长发。
然后,厉锋隔着那层厚实柔软的锦被,侧身躺下,伸出结实的手臂,将裹成蚕茧般的谢允明,稳稳地牢牢地拥进自己怀里。
手臂环过被卷,掌心正好覆在谢允明肩背的位置。
谢允明眨了眨眼,有些懵。
此刻,他鼻尖萦绕的,是锦被上阳光晒过的暖香,以及一丝极淡的铁锈般气息,那是属于旷野,属于厉锋的味道。
厉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侧躺着,脸颊恰好贴在自己胸膛偏上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肌肤传来的灼人热度,以及那一声声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主子……”厉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有些紧,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这样……行么?”
谢允明轻轻闭上了眼。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地龙的暖,锦被的暖,还有身后胸膛传来的,几乎要烫伤人的暖,那心跳声太具侵略性,太鲜活,与他自己总是轻缓微弱的脉搏截然不同。
他嗯了一声。
厉锋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无声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环抱着的手臂,收得更稳,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
温热的唇,先是极轻,极珍重地,落在谢允明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谢允明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厉锋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胆子大了些,唇瓣顺着额头,缓缓下移,落在轻阖的眼睑上,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眼皮下,眼珠轻微的转动,然后,是高挺的鼻梁,鼻尖……
最后,停在淡色的唇边。
没有吻上去,只是贴着唇角,停留了短短一瞬,感受到那肌肤的微凉与柔软,便立刻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
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灼热起来,尽数喷在谢允明的额发与鬓边。
“主子……”他又哑声唤,带着浓重的情动与压抑。
谢允明依旧闭着眼,只将脸更紧地贴向他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与归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浓的倦意:“睡吧。”
厉锋果真不再动弹。
他渴望贴着主子的肌肤,可只要赤肉相碰,那处便如铁似钢,怎么也不肯安分,光靠自己的手一时也消退不了。
太快了,主子习惯不了怎么办?他可不想主子讨厌自己身体的反应。
人有欲望,本是常情。
暂且,就隔着被子蹭一蹭,贴一贴好了。
往后……若主子肯用手掌替他稍加安抚,他这样一想,欲望就刹那间到了顶峰。
第69章 底气
阿若推门时,床榻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个男人并肩而卧,却丝毫不显突兀,一个墨发披散,清冷如月,另一个玄衣半褪,臂膀结实,野性未收,锦被堆到腰际,像一幅刚柔并济的画。
厉锋先睁眼,眸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警告的寒光却已直射门口,阿若心头一跳,立刻垂目退出,反手阖紧房门,就守在屋外。
已经同床了?
看来,这感情啊可比季节更替快多了。
才入秋,北风已挟着刀锋般的凉意掠过京城。熙平王府却暖得悄无声息,早建府时,工匠便按谢允明的吩咐,在夹墙里埋下铜管地龙,又添火道,厚帘,暖阁,层层屏障,把寒意挡在琉璃瓦外。
周大德自淮州归来,也带回最精细的民生图册,他接受了淮州新政推行的任务,本是喜事,可府中僚属却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殿下的身子比画上的琉璃更脆,天一冷,便是一场渡劫。
谢允明仍照常问各部事务,也赴朝会,只是偶尔半途会在魏贵妃的那里歇脚。
那里同样很暖,不是地龙炽烤的燥,而是一种浸润水汽与花香的温软,像把整个人都裹进绸缎里。
轩内临窗设茶案,红泥小炉咕咕作响,白汽袅袅,谢允明坐在茶案一侧的扶手椅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罩着厚厚的狐腋裘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下颌尖俏。
魏贵妃以青瓷荷勺取茶,注水七分,茶汤淡杏色,清澈无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