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牵引缰绳的人是他,收紧罗网的人也是他,棋盘纵横,黑白错落,而厉锋那颗最锋利,最桀骜的棋子,正被他稳稳扣在指间,一寸寸向掌心收拢。
这种将呼吸,心跳,欲望统统握于掌心的快感,才是最令他血脉暗涌的欢愉。
熙平王府西侧那堵筑起近半的高墙,毫无征兆地坍塌了。
工匠们匆匆重修,可新墙未成,竟又在一片夜雨中二次倾颓。
秦烈亲往查验,见断砖碎瓦间并无明显人为痕迹,心下生疑,蹙眉向谢允明禀报,谢允明却只立于廊下,望着那堆狼藉淡淡一笑:“不必深究。”
他语气轻描淡写:“那道墙立在那儿,本就碍眼。”顿了顿,又添一句,似笑非笑:“索性,不必再筑了,给下人们足够的工钱,把这里变回原样吧。”
秦烈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躬身退下。
又过旬日,阿若端着红泥小炉穿过庭院时,不经意抬首,望见了远处景象。
肃国公府的阁楼已然竣工。
三重飞檐,青瓦朱栏,在澄澈的碧空下巍然矗立,气派非凡,而阁楼最高层的栏杆旁,一道玄色身影临风而立。
厉锋正凭栏远眺,目光如炬,遥遥锁着王府的方向。
庭中那株海棠树下,谢允明正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小憩,一本翻开的书搭在胸前,痒光透过疏疏枝叶,在他常服上洒下斑驳金影,也将那张清绝的侧脸镀上柔和光晕。
安宁,静谧,如一幅工笔细绘的庭园小景。
墙筑得再高,再固,又如何?
于某些人而言,心之所向,目必及之。
砸了便是。
第68章 又探王府
周大德终于赴京述职了,他在路上耽搁了时日,淮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寻常赴任的官员紧赶慢赶,月余也到了。可他每过一驿,必命亲随勒马:“有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
“自然是厉兄弟啊!”
回回都是摇头。
没有尸首,没有踪迹,直到望见德胜门灰蒙蒙的城楼轮廓在暮色里显出巍峨的剪影,周大德才终于死了心,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泄了,连带着肩背都佝偻了几分。
罢了。
马革裹尸,将军宿命。
只愧对谢允明所托。
入宫述职,他在皇帝那里赐下宅邸,官职。
出了宫门,周大德却没往新赐的府邸去,兜转半座城,拐进了东华门外的安宁坊,坊内多居显贵,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深院,他在一座朱门府邸前勒马。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熙平王府。
周大德翻身而下,望着那四字,只觉喉头发干,掌心湿黏,汗珠滚过风沙磨砺的脸,渗进虬结胡茬。
谢允明给他写的信上说:厉锋年少,性烈如火,此去淮州山高水远,还望周大人……多看顾一二。
他当时就想,殿下放心!有周某在,定不叫厉兄弟少一根汗毛!
可结果呢?
不成!
他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实在没脸见人啊!
周大德敲门前,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是一捆精心挑选过的荆条他脱掉上衣,反手将荆条甩到背上。
负荆请罪,这样他才满意。
“周大德,求见熙平王殿下!”
门房被这一嗓子骇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在地,待看清阶下是个上身,背缚荆条,筋肉偾张的彪形大汉,更是被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人啊?
若不是阿若姐姐提前吩咐过,他肯定是不会放行的。
听棠院内,百年西府海棠已过花期,枝影蓊郁。青石圆桌,四个石墩,谢允明居主位,林品一左首,秦烈右侧,阿若静立身后三步。
周大德赤足踏鹅卵石,他低着头,胸中翻滚着准备好的告罪之词,盘算着一见到殿下就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膝盖弯到一半,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先是落在谢允明月白的衣角上,然后上移,掠过林品一惊愕的脸,秦烈骤然握紧刀柄的手,阿若骤然收缩的瞳孔……
最后,定格在谢允明对面,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闻声转过脸来的人身上。
眉峰如刀,眼眸深黑,此刻因被打扰而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不耐与……活生生的张扬。
是活的厉锋。
周大德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鹅蛋。
“厉,厉……厉兄弟?!”破锣般的嗓子,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庭院宁静。
“你没死啊?”
厉锋手里的笔顿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霍然起身。
“……”
“周大人……你……”谢允明微愣,立即吩咐一声,阿若立即快步上前:“周大人远来辛苦,背上的荆条还是先取下为好。”
“我先引您去厢房更衣,秦将军的衣裳,您穿着应当合身。”
周大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没死?是局?是计?
待他换好秦烈的常服,重回听棠院时,石桌上已添了一个青瓷酒杯,一壶烫好的金华酒正飘着醇香。
谢允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声音温和如旧:“真是是我疏忽了,早该修书与周大人言明,倒累大人奔波挂心,造成误会,是我的不是。”
周大德接过那杯酒,他仰脖,立即一饮而尽:“无妨!无妨!”
“厉兄弟没事就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他是真心实意地欢喜。
林品一却在一旁重重咳嗽一声:“周大人可要慎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大德,又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神色莫测的厉锋,“您口中的厉兄弟,已战死淮州,如今眼前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肃国公,姓秦,单名一个锋字,周大人,莫要认错了人,徒惹麻烦。”
周大德道:“封大官啦?那我是该客气点。”
“周大人可就误会了!”林品一将厉锋死而复生,认祖归宗,受封国公,乃至近日在朝堂上与熙平王府势同水火的种种,拣要紧的简略说了一遍。
周大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他舌头打结,“那,那他为何在此?”这怎么看,也不像势同水火该有的场面。
林品一道:“肃国公近日上的奏折,字迹狂放不羁,如鬼画符,陛下御览时颇为头疼,便在朝堂说,要为他寻一位习字先生……”
厉锋便说,熙平王殿下书法举世无双,风骨天下无二,想拜熙平王为师。
皇帝没有答应,以谢允明事务繁忙,玉体亦需将养,没有闲暇为拒,折中了一下,命林品一暂且教导。
林品一这边如临大敌,厉锋那边也满心不耐,两人互看不顺眼。
结果呢,厉锋就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府了。
他说他是来练字的,还带了一个摹本。
练字来王府做什么?该去林品一府上才是。
但厉锋说:“林大人不是最爱往这王府跑么?议政也来,请安也来,刮风下雨都拦不住,本公在这里等着,不是更方便?”
这话毒辣,直指要害。谁不知各部官员常私下聚于熙平王府商议机要?厉锋如今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这般登堂入室,与细作何异?
林品一闻讯赶来,可厉锋压根不买账。
厉锋斜睨一眼,冷声嗤笑:“你还未曾及先生之万一,岂配为人师?”
“我与先生朝夕二十载,所学所悟,林大人怕是连门槛都未摸到。”
话里话外,先生是谁,林品一心知肚明,被噎得面色青白,却无从反驳,厉锋无赖起来,连理都懒得讲,只管缠着谢允明,谁也拿他没招。
谢允明还真上手教了。
谢允明一动,厉锋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书案旁,垂手而立,目光跟着谢允明的手移动,乖顺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允明在案前站定,先执起墨条,在砚中缓缓地、匀速地重研了数圈,直到墨液更加浓稠光亮。然后,他自笔架上选了一支中号狼毫,在清水中浸透,笔尖润开,才蘸饱浓墨。
“过来。”他淡声道。
厉锋上前一步,站到谢允明身侧稍前的位置。
谢允明执起他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而厉锋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是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浅白的旧疤。
两只手叠在一起,对比鲜明。
谢允明的手指覆在厉锋粗粝的手背上,轻轻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拇指抵此,食指压这儿……执笔需稳,腕要活。”
厉锋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主子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贴在手背,又像一片初冬的新雪落下,他能清晰感觉到主子指尖那层薄薄的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
厉锋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小。他任由谢允明牵引着他的手,稳稳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墨迹晕开一个圆润的起笔。谢允明的手带着他的,向右缓缓行笔——横,平直,匀称,力透纸背。
提笔,转折,向下——竖,挺直,刚劲,如松如戟。
厉锋练起字来确实写得极认真,几乎是发了狠,忘了情,没找过别的麻烦。
可写出来的内容嘛……
林品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伸颈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死结。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厉锋笔下不停,甚至越写越顺,墨迹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