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无妨。”谢允明咳声止了:“只是殿内熏香的缘故罢了。”
厉锋脸上担忧丝毫未见,扶着谢允明出了大雄宝殿。
礼佛毕,谢允明在主持陪同下缓步向寺外走去。他脸色较来时更为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行至香客稍多的庭院,主持忽然驻足,目露关切:“殿下气色不佳,可是礼佛时有所困扰?”
谢允明也停下脚步,声音微扬,问道:“大师。”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扰,“晚辈近日,不知何故,时常被梦魇所困,心神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佛门广大,可有化解之法?”
厉锋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假山后与廊柱旁那几道瞬间凝滞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默然肃立,因为这正是谢允明想要的效果。
主持捻动佛珠,白眉微蹙,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谢允明道:“一尊佛像,它仿佛在梦中看着我,可佛像上又分明没有刻出双眼。”
主持道:“心魔萦绕,或与宿缘外物牵缠有关,老衲想起,寺中旧藏有一尊前朝供奉的鎏金铜佛,在二十年前送入了宫中,殿下也许见过,所以它才入了殿下梦中。”
谢允明问:“那如何才能破梦?”
主持回答:“阿弥陀佛,或许殿下在现实中细细看上一眼,便知佛像是假,梦魇是假,自然破梦。”
谢允明合十行礼:“谢大师。”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尚未消失在寺门之外,那关于「大皇子苦寻一尊前朝无眼铜佛以解梦魇」的消息,便以传向了五皇子与三皇子的府邸。
两人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知道这是一个卖谢允明人情的好机会,立即进宫与自己母妃商讨。
五皇子心中狂喜,他立即递牌子求见尚在禁足中的母妃淑妃。
“母妃!这是天助我也!”一进永和宫内室,五皇子便难掩激动,“大哥正在寻一尊特定的铜佛!您宫中设有佛堂,素日里对这些最是了解,这正是我们挽回圣心,助您解除禁足的大好时机啊!”
淑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平日诵经时的慈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精明与锐利:“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是从大相国寺主持口中亲耳传出!”
淑妃当机立断:“好!本宫虽暂困于此,但昔日经营的人脉还在,你拿着本宫的旧印,去寻司设监,珍宝库那些尚给几分薄面的老人。告诉他们,谁能提供那尊佛的确切下落,或是……哪怕只是指出一条明路,待本宫重掌权柄之日,必有厚报!”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的德妃与三皇子谢永也做出了几乎相同的决定,两派人马,如同两条被投入静水中的恶蛟,瞬间将看似平静的宫廷搅得天翻地覆。
司设监的管事上午刚笑纳了翊坤宫送来的一匣东珠,下午便被永和宫的心腹太监请去叙话,珍宝库的档案深夜被三皇子的人借调查阅,次日清晨,记录着可疑物品入库流水关键信息的那几页便不翼而飞。
更有甚者,一个在酒醉后嘟囔了一句仿佛在废库见过眼熟的铜疙瘩的小太监,当夜便莫名其妙跌入井中。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吓得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尊虚无缥缈的铜佛,如同投入染缸的明矾,瞬间让沉淀在权力深渊下的污秽与狰狞翻滚上涌,无所遁形。
接连数日,动用人力物力,几乎将宫内相关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淑妃与五皇子正焦躁不已,一名在淑妃小佛堂侍奉多年的老嬷嬷。在例行清扫时,无意间瞥见佛龛最底层靠里的角落,似乎有个被厚厚积尘覆盖的物件,其轮廓与近日苦苦追寻的无眼佛颇为相似。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其请出,没想到这尊无眼佛竟一直就在淑妃自己的宫中。在这香火缭绕的佛堂之内,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岁月。
永和宫的宫人立即传了淑妃口谕,以“听闻大殿下近日心神不宁,特寻来此物,聊表关怀,望早日安康”的名义,大大方方地送入了长乐宫。
殿内,谢允明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无眼的佛面。
蛰伏的渔夫,甚至未曾亲自抛竿,那急于吞饵的鱼儿,便已拖着挣扎的水花,主动跃入了早已备好的网中。
第9章 五皇子要走运了?
铜佛入长乐宫第七日,谢允明就不再对外称病,他设了茶,主动邀五皇子过宫一叙。
消息像春夜的第一声雷,滚过东西六宫,震得檐角铜铃齐齐摇晃。
“病了近月的人,竟肯见客?”
“铜佛果然通灵……”
风言风语吹进各宫窗缝。
五皇子接到帖子时,几乎跳了起来。
“大哥先开口,便是给了本王兄友弟恭的台面。”他抚着烫金小笺,笑得眼角发亮,“去,把母妃去年得的那罐龙团雪带上,再挑两匹天水碧的宫锦。”
五皇子到得匆忙,当日巳正,他入了宫,由长乐宫是内侍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药香。
殿内只设一张紫檀矮几,窗棂半阖,两名宫女跪坐两侧,一个执红泥小炉,一个托秘色瓷盏,水声咕嘟,茶水正热。
谢允明披月白外衫,人比衣更淡。
他抬手示意:“五弟,快坐下罢。”
五皇子忙趋前两步:“大哥安泰,弟弟就心安了。”
谢允明遣退了下人,亲自接过茶盏,递到五皇子面前:“你尝尝。”
五皇子忙双手捧接,呷了一口,茶是苦丁,汤色青碧,入口涩得发酸。
他眉心猛地一跳,却立刻舒展开来:“好茶!先苦后甘,像咱们兄弟的情分,经得起品。”
“五弟喜欢便好。”谢允明垂眸:“今日请五弟来,正是想好好谢过五弟与淑妃娘娘,这尊铜佛请来后,我夜里确实安眠了许多。”
五皇子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言谢?能为大哥分忧,是弟弟的本分。”他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堆起愁容与感慨,“不瞒大哥,母妃她……自前次之事后,一直深怀愧疚,在宫中日夜诵经祈福。此番听闻大哥需要此物,竟是毫不犹豫,说此佛若能助大哥安康,便是她莫大的功德了,只是……”
谢允明问:“只是什么?”
五皇子等的就是这句,当下长叹:“母妃常说,若能换你康泰,莫说一尊佛,便是割肉也甘,只是母妃至今仍被困在永和宫中,弟弟每每思及,心中实在难安。”
话说得动情,竟要落泪。
谢允明适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冰凉:“我即刻去求父皇,一定要解了娘娘的禁足,那件事早该过了。”
“大哥!”五皇子反手握住他苍白的手:“有大哥这句话,弟弟……弟弟真是……”他似有些哽咽,“我们兄弟之间,原就不该因小人作祟而心生嫌隙!”
谢允明任由他握着,忽然轻轻一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五弟,其实……我心里都明白。”还有些淡淡的落寞:“我明白你们如今为何都待我这般好。无非是因国师那一句福星罢了。”
五皇子微微一僵,殿中忽然安静,只剩炉上水沸,噗噗作响。
谢允明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副身子,不过风中残烛,照不了多远,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他抬起眼,注视着五皇子,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但在你与三弟之间,五弟,我心底里……其实是更看好你的。”
五皇子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允明却微微蹙眉,露出了些许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夜在翊坤宫,德妃娘娘明里暗里地敲打我,话里话外皆是威胁,实在叫我……心生惶恐。”
“岂有此理!”五皇子顿时义愤填膺,“大哥!你为何不告诉父皇,怎能受老三和他母妃的气!他们就是欺你性子温和!”
谢允明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我……我其实也是怕父皇的,怕他发怒,怕引火烧身,这宫里头,大多事,我也只敢自己忍着。”
五皇子不可置否,伴君如伴虎,他们做儿子更懂这个道理。
谢允明继续说:“但我会尽力帮你的,五弟,若他日……你真有那个福分,继承了父皇的江山,我只望你能念在今日情分,许我一方安宁,让我在这长乐宫中,平静度日,便足矣。”
五皇子胸口一热,几乎要指天发誓:“大哥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不负兄长!”
茶尽,人欢。
五皇子踏出长乐宫时,脚步飘得像踩在云端,嘴角扬得几乎要裂到耳根。
当夜,谢允明便进了紫宸殿。
御前灯火如豆,照着他微佝的背影,像一茎被雪压弯的竹。
无人听见他对皇帝说了什么,只知翌日早朝,内侍高声宣旨:“淑妃禁足之期已满,念其奉佛祈福,诚感天地,即日起复协理六宫之权。”
第三日,皇帝在朝堂上有意提起秦烈的婚事。
金口玉言,掷地有声:“朕女乐陶,年已及笄,当择良配,秦卿家世清白,少年有功,堪为驸马。”
皇帝欲将乐陶公主许配给秦烈,并借此婚事封秦烈为候。
乐陶公主,正是五皇子同母胞妹。
消息传到长乐宫,谢允明正倚窗试香。
香头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又被风斜斜折断。
厉锋低声:“主子算得真准。”
谢允明以银箸拨了拨香灰:“父皇的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既施恩于刚刚立功,却需留在京中以示安抚的秦烈,给了他一重皇亲的尊荣与束缚,又顺势抬高了五皇子一系的外戚分量,意在平衡他与三皇子之间可能倾斜的势力。”
他顿了顿,忽而低咳几声,肩头轻震,转瞬又止。
厉锋立即将他的手掌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合拢掌心,把那只手整个包进去,指腹贴着腕内侧的脉,轻轻摩挲:“主子,天凉,还是关窗吧。”
厉锋手心粗粝,热度顺着皮肤一路爬上来,驱散了谢允明腕骨缝里藏着的寒气。
想到五皇子也曾假惺惺地扶过这只手,厉锋眼底不由暗了暗,他不动声色地把指节收紧。仿佛要把对方留下的浊气一并碾碎。
而此时的五皇子,自觉否极泰来,母妃复位,又似乎得到了大哥的明确支持,连带着胞妹的婚事都成了增强己方实力的筹码。
他在朝堂上遇见三皇子时,胸膛挺得更高,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得意。
三皇子气得几乎咬碎一口好牙,他看着老五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怒火翻腾,他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老五那个蠢货!
这一切的变数,都来自那个病秧子谢允明!难道他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竟要输给一尊莫名其妙的铜佛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不成?
正当他脸色阴沉,盘算着如何反击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静立的身影竟是谢允明。
他披着素绒斗篷,由厉锋陪着,仿佛已等候多时。
三皇子脚步未停,只冷冷扫去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意图径直离去。他现在看见这张脸就心烦。
“三弟。”谢允明却主动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三皇子脚步一顿,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带着迁怒的生硬:“大哥在此,是专程等五弟,一同庆贺么?”
却没想到,谢允明迎上前一步,拉着他往暗处走:“三弟误会了,我是在此处等你的,可不要叫五弟看见了。”
“等我?”三皇子挑眉:“大哥如今与五弟走得那般近,还能记得起我这个弟弟?”
谢允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帮淑妃娘娘,不过是偿还她献佛的人情,可我近日听到宫中流言,说我已站在了五弟那边,心中实在不安,唯恐三弟你因此误会于我。”
三皇子眉宇一皱:“大哥觉得是误会?”
“三弟难道以为,我会真心投向一个……曾纵容宫人,累我病卧数月之人么?”谢允明提及旧事,声音微涩,目光却清正,毫不闪躲。
见三皇子神色微动,谢允明继续道,“三弟,我并不傻,跟在父皇身边听得多也见得多,我既有了福星的名头,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在你和五弟之中,我一直更偏向的是你啊。不然又怎么会答应德妃娘娘的邀请?我觉得你聪慧沉稳,行事有度,远比五弟更类父皇。”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三皇子大半的火气,他脸色稍霁:“大哥此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