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魏贵妃这张美丽温顺的脸,仿佛看见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叹了口气:“爱妃……你说,朕该拿那个孽子怎么办?他竟然……竟然做出了这等弑弟之事!实在令朕寒心!”
魏贵妃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就当他从未存在过好了,将他远远地送出宫去,圈禁起来,眼不见为净,陛下不是还有三皇子么?何苦为一个不忠不孝之子劳神伤心?”
将他送出宫去?眼不见为净?皇帝听着她这看似体贴,实则轻飘飘的话语,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的声音无比刺耳。
果然,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皇帝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推开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魏贵妃立即跪地请罪,脸上晦涩不明。
“他除了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无力感。
政务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血溅宫闱。
后宫……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体贴。可如今已在冷宫,她做事留下了把柄,还是不够谨慎聪明。
就连眼前这个看似最懂事的魏贵妃,也不过是他寻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罢了。
这一刻,他竟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个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刚烈却也曾与他有过真挚时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这里……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般,令他左右为难,心痛如绞的局面?
这个无解的疑问,如同殿外无尽的飞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得不到半分回应。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心头沉闷。
皇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僻静荒凉的宫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宫。
朱漆剥落,门庭冷落,积雪无人打扫,堆积在台阶墙角,更添几分破败。
他驻足门前,心中五味杂陈。
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凄冷,让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样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的长乐宫,那逆子此刻的处境,恐怕也与这里相差无几了。
“陛下驾到——”霍公公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宫大殿的门豁然打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几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些未烬的灰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看着皇帝。皇帝记得,她素来喜爱娇艳的颜色,尤其偏爱粉紫。如今这一身缟素,是在为她那尸骨未寒的儿子守孝了。
想到谢泰,皇帝心头一涩。
“朕……来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潦草的礼:“这污秽不堪的冷宫,岂是陛下万金之躯该踏足的地方。”
皇帝沉默了一下,道:“你心里怨朕,朕明白。”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昔日的温婉,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公道?只要你开口,朕就给你。”
“公道?”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我的泰儿……已经回不来了,陛下觉得,做什么……还能有用呢?”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当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会用这般狠绝的手段,来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认了。
亲口承认了当年是她派人将谢允明推下水。
她并非真心信佛,只是双手沾染的阴暗太多,时常对着佛像忏悔,并非求佛祖宽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一双儿女身上。如今,这报应还是来了,如此精准,如此酷烈。
皇帝听着她亲口承认这些,一惊,没想到多年前还有这样的秘辛:“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为什么?”淑妃猛地回身,一双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开,溅出压抑了半生的火,“因为臣妾不甘心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断弦,带着积年累月的委屈与愤懑:“凭什么?凭什么她阮娘什么都不用争,不用抢,甚至对你若即若离,你却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费尽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讨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捧给你看!可最后呢?最后在你心里,臣妾还是敌不过她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哽了一下,泪滚如珠,砸在青砖上,“而她呢?她却什么都不要!她就那样干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带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她留下的阴影里,争得头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过她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了。
宫墙内的岁月,早已磨灭了最初那点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没有阮娘那般决绝离开的胆气和资本,她身后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谋划前程的儿女,她什么都舍不下,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
她每一声质问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鸣,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见阮娘和谢允明的委屈。
就在这时,淑妃却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着皇帝骤然变化的脸色,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陛下,你现在很生气是不是?可陛下生气,到底是因为在意泰儿的死,还只是在意你认为最乖顺的儿子欺骗了你?”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我那枉死的泰儿!您是因为谢允明骗了您!他撕下了那层温顺的假面,让你觉得,你过去从他那里体会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淑妃笑声愈厉。
“你当年疼爱阮娘,可最后不也是让她心灰意冷,将她逼走了么?你如今看似宠爱谢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给过他倚仗和权力?你让他像个无根的浮萍,在这宫中的风浪里自生自灭!女人做了妃子,在这吃人的地方,怎么能不争宠?他是皇子,流淌着你的血液,怎么能不争权?!”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宫,谢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来报复我!”
淑妃踏前一步,声音如急雨,不给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顺着你,依附你!想要儿子们都敬你,爱你,讨好你!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挚的,虚伪的,你什么都要抓在手里!那我们呢?!我们若不为自己争,不为自己谋,难道就这样活活等死吗?”
“你弑兄杀子!如今你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癫狂,泪水纵横,“谢允明……他好像才是那个最像你的啊!一样的骨子里的冷血!狡诈,一样的不择手段!”
淑妃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准地戳破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断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与恼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臣妾爱过你啊!阮贵妃她也曾真心爱过你!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终究是决绝地踏出了这冷宫的门槛,将那个女人绝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绝在了身后荒凉的庭院里。
冰冷的宫门再次合拢。
淑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再无需压抑,放声痛哭。
冷宫空空,她只带了几件儿女幼时的旧物,褪色的肚兜,绣花的小鞋,磨得发亮的拨浪鼓,她将它们紧紧揉在怀里,仿佛揉住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拥有自己渴望却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决然离去的胆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污秽,活得那般干脆,利落。
她恨谢允明,恨他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恨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将她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仇人谢允明的身上!
指望着他能斗倒三皇子,指望着他看在乐陶未曾参与争斗的份上,能给她的女儿一条生路。
“乐陶……我的乐陶……”她将脸埋在那冰凉的旧衣里,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娘已经失去了你泰儿……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第53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贵妃倚在绣墩旁,手执一柄鎏金小剪,慢条斯理地修着烛芯,每剪一下,灯焰便轻轻颤一颤,映得她面上那层薄粉也仿佛颤出了涟漪。
长乐宫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
她心绪不平,竟然是因为谢允明。
这个理由让她心中发笑。
说起来,她和谢允明哪里有什么感情,又不是真的母子。不过是为了利益的盟友,乘上了一条暂时同航的船。
但是她也知道,谢允明这回儿的难关还真不容易过。
如今隆冬,谢允明被圈禁了自然不好受,才秋天的时候,他就裹得像个毛球似的,现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寒冷?
魏贵妃虽然暗示自己不必多在意谢允明,但是她总是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欢儿。
她的欢儿也许长得不会像她,也许会被她养成一个小胖子,她笑了,可就算她的欢儿还活着,她有本事让他能够获得自在么?
这皇权的争斗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淑妃,德妃,包括她自己,谁又真正如意?
幸好谢允明不是她的骨血,否则她如何能看着他一寸寸折在雪里?她会心痛死。
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帝去冷宫看了淑妃。但是又离开了,面色不佳,是往长乐宫去了,这听上去像是要找谢允明算总账的,谢允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贵妃不信。
谢允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在他被羁押走时,他身边的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寸素笺,只四字:勿求勿怜。
皇帝询问她的时候,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听的话。但是她听从了谢允明,反而将皇帝气走了。
那么……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魏贵妃看着藏着她孩子尸体的空壳佛像,想到了谢允明为它日日奉着香火,给了欢儿体面,替欢儿攒下一分冥福。
魏贵妃忽然提起裙裾,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她双掌合十:“菩萨啊……菩萨,就让那孩子如愿吧。”
佛龛里,灯火猛地一跳,像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被风卷起,穿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
皇帝独自一人踏雪而来,没有随驾,没有仪仗,连霍公公也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迟疑,都在与内心的怒火与愧疚拉扯。
阿若站在内殿外,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身影,立刻抬手推开窗檐,让冷风灌进去,将殿中那一点点炭火也直接熄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黑与冰冷,仿佛要将所有温度都隔绝在外。
皇帝一人走进了长乐宫,他远远地,便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咳嗽声,低哑,断续,却像一根细线,又牵住了他的脚步。
皇帝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龙袍早就湿了,这殿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他看见了谢允明。
谢允明的目光被他的动静吸引来,瞧见是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就从床上撑起身,踉跄着跪下。
“允明……参见陛下。”他声音低哑,却平静。
皇帝喉头一紧,脚步顿住,他看着谢允明披散着发,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朕还没下旨,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不认朕了么?”
谢允明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是陛下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允明怎敢不自省?”
皇帝噎住。
那是气话,可金口玉言,又岂能当做玩笑?
谢允明垂下眼,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内心:“陛下若觉得愧疚,也不必来这里,就像儿时一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我只想求陛下,把我的人还给我,放他一条生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