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默然向紫宸殿行去。
霍公公早就候在门口,见到谢允明是喜上眉梢:“大殿下也来了?”
谢允明道:“我为父皇准备了一些参汤。”
霍公公笑道:“大殿下真是有心了。”他接过厉锋手中的食盒,去殿内细声通报,二人一块入内。
“臣秦烈叩见陛下。”
“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们身上:“明儿怎么和秦爱卿一同来了?”
“都起来吧,秦爱卿也是,通报你进宫的消息都过了一阵儿,朕却迟迟不见人,真是让朕好等啊。”
皇帝语气不悦,秦烈复而跪下请罪:“臣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若直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自然不妥,秦烈正斟酌如何不节外生枝但能化了皇帝怒气,谢允明却已自然地走到御案近前。
“父皇。”谢允明开口,引皇帝看向自己:“儿臣也没想这么巧,方才在路上瞧见了秦将军,将军一个人,只怕他是和父皇派去的引路太监错开了,我上前去搭话,谁知他却看一面宫墙看入了迷。”
秦烈是第一次进这九重宫阙,从前只见过大漠黄沙,难免对雕梁画栋多看了几眼,皇帝听完眉宇舒展,这等小事无伤大雅,反而觉得秦烈真性情。
谢允明仍站在皇帝身旁,一手捂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透出淡淡药香,苦里带甘,像雪里煨过的甘草。
皇帝瞧他一直看着秦烈,可眼神却是怯怯的,立即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儿臣无碍。”谢允明立即摇头,轻笑:“儿臣今日难得近前一见将军,和在城墙上看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哦?”皇帝起了兴趣:“如何不一样?”
谢允明直言,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很不一样,近看才知他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雪原上的头狼,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儿臣……被惊了一下,而且…”他目光重新落在了秦烈身上:“而且将军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和脖子上都有疤痕,与京中人物,迥然不同。”
皇帝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大晟的将军,正当有此血性!大漠可不比京城,环境刻苦,多是刀光剑影,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皇帝天威,秦烈一直不敢言语。
不过皇帝的神情已经缓和了几分,他看着秦烈,眼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感念与温和,他想起了肃国公,那个与他一同起兵,后又为他镇守边疆直至马革裹尸的兄弟,秦烈是肃国公的养子,十岁便去了苦寒北疆,子承父业,一守又是十八年,至今方归。
皇帝叹道:“边疆战事打了这么多年,战况凶险,苦了你,也苦了你爹啊。”
“为保国家安定,一切都是值得的。”秦烈赶忙应道,他也没想到,大皇子几句话就帮他省了一个麻烦,他进宫时可是忧心忡忡。就算父辈过往情谊再深,可一牵扯到权力也会荡然无存。而现在,皇帝显然对他少了一点猜忌,反而多了一点真实的关心。
谢允明说着,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怜悯的水光:“父皇,说起边疆,儿臣就又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那些在北疆战死的将士,只因尽忠让自己的亲人没有依靠,到头来还被高官侵害,实在可恶。”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秦烈趁此,立即说起了耿忠一事。
参劾耿忠的罪证一一呈上。账目,物证,以及一份盖着通文馆标识的诉状,那些遗孀提交的诉状乃是通文馆的学生代为誊写。
通文馆是集天下书生读书的地方,国师亲自在此传经授课。
原来这背后还有通文馆相助,皇帝心中疑云又少了一些,朝内年少子弟有爱民之心,这是好事,同样也意味着耿忠一事已上达天听,下启清议,天下文人士子皆在看着!
他身为皇帝怎么可能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面色沉凝:“蛀虫!耿忠就是个国之蛀虫!朕不仅要罚,还要重罚,以儆效尤!”
皇帝金口一落,御案前仿佛掠过一阵无声的刀风,耿忠的生死,在刹那被写定,腰斩于市,三族抄没,女眷流放南夷,永世不得返京。
秦烈悬着的心随之稳稳落地,俯身叩首:“陛下圣明。”
谢允明脸上带笑,立即问道:“父皇,这是不是说明,儿臣挑选的人是选对了?”
皇帝闻言朗声而笑,抬手拍了拍儿子削瘦的肩,触手只觉狐裘下骨骨分明,心里又怜又喜,遂道:“朕的明儿虽然体弱,可眼光却好,此番荐人得力,堪为朕分忧!明儿是有福气的人!”
说罢转向秦烈,目光炯炯,语气豪爽:“爱卿办事,雷厉风行,很好。”
殿内余音回荡,铜灯上火苗轻颤,仿佛也被这天子笑声震得矮了半截。
秦烈口中谢恩,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一旁的谢允明,只见那位大皇子正垂眸静立,他半阖的睫毛在灯火里投下一排极黑的剪影,遮住了眸色。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殿内喧嚣隔绝,却又像一把收在破旧绸鞘里的薄刃,破败的是鞘,森寒的是刀。
那份对耿忠败落的愉悦,被他敛在眉目深处,不见分毫外露,只在睫羽抬起的一瞬,闪出一点极轻的亮光。
他如此乐见耿忠倒台,耿忠是五皇子的人,打击五皇子,最大得益者便是三皇子。
秦烈不禁思索,难道,他是三皇子的那一边的人?
皇帝忽道,引秦烈回神:“秦烈,你父爵位空悬多年,朕替你补上。”
秦烈立即跪拒:“末将非肃国公血脉,不敢僭越。”
皇帝追问:“那你想要什么?尽管说罢。”
秦烈摇头:“为国尽忠,马革裹尸乃武将本分,臣别无他求!”
皇帝凝视他片刻:“你这执拗的性子,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弄得朕都不知道该赏你点什么好了。”
一旁的谢允明立即说道:“父皇,不是常说男儿要成家后立业么?儿臣听说,秦将军好像还没有娶妻?”
“不错。”皇帝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明儿说得对,你既已回京,便要好生安定下来。你父亲去得早,朕替他为你做主。你年岁不小,膝下犹虚,必须赶紧成家,朕要亲自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现在天下太平,你赶紧留个后,不然,朕绝不放你再去战场。”
秦烈心中一沉。他深知自己在军中威望过高,陛下不满。此举,施恩与留质并存,他不能再拒。
“臣,”他深深叩首,“谢陛下隆恩!”
谢允明笑道:“看来,秦将军喜欢这样的奖赏。”
“父皇,您之前就心系边疆士兵,定然还有许多体己话要和秦将军说,儿臣就先告退了。”他顿了顿,“对了,儿臣命人熬了宁神汤,自己用了觉得脾胃暖融,甚是安妥,也请父皇尝一尝,万望以龙体为重,莫要过度劳心。”
皇帝习惯性伸手替他拢衣,指尖碰到肌肤,冷得吓人,不由叹气:“快去歇着。”
秦烈在一旁,将这对天家父子不似君臣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位大皇子,出行仅带一侍卫,而那侍卫非禁军却能在宫中佩刀,神色坦然,霍公公等近侍皆习以为常,此等殊荣,闻所未闻。
等秦烈终于从紫宸殿告退出来,宫道寂寂,夜色沉沉,早已不见了谢允明的踪影。
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回想起今日种种,入宫险境被谢允明化解,陛下猜忌,也因他三言两语转为怜才之心。
可谢允明却并没有袒露他的目的。
秦烈不会常入皇宫,大皇子既要拉拢,为何不与他通气?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
秦烈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雕梁画栋的京城,比北牧的千军万马更加凶险。
而那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大皇子谢允明,其身影在他心中,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他尚且看不透谢允明。
不过,就此看来,谢允明还真像是一颗福星。
第6章 三殿下悔矣
更鼓初沉,宫墙如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时,地龙正烧着,红萝碳的热气通过火道已经将内殿烤得暖烘烘的,宫人依然还端来火盆,只怕他嫌冷。
谢允明坐在案前,摆弄着一盆乌羽玉,墨绿杆茎,顶端抽出暗红新芽,像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此植产自南疆,昼阖夜开,极不喜寒,常人难养也,却被他养得极好,芽尖挺得笔直,带着不合时宜的锋利。
厉锋捧来鎏金剪,他接过,指尖泛青,却稳得不见一丝颤。
「喀」——一声脆响,最粗壮的那根新芽被齐根剪断。
断口渗出乳白浆汁,顺着茎身缓缓滑下,像一道凝固的泪,又被他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苍白,一半猩红,像白玉罩了血釉。
剪下的枝丫被他随手抛进火盆,「嗤」的一声,而兵部尚书耿忠的府邸已是火光冲天。
朱漆大门被粗暴撞开,如狼似虎的官兵汹涌而入,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染成不祥的橘红色,官兵粗暴的呵斥与翻箱倒柜的嘈杂声交织成一片。
宫墙内,金剪落下。
宫墙外,人头落地。
次日。
五皇子与三皇子前后脚进宫,两人的仪仗不期而遇,浩浩荡荡地堵在了长乐宫的门口,宫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五皇子长衣一抖,不怎么客气地行了礼数:“见过三哥。”
三皇子皱了皱眉:“五弟怎的也来了?”
五皇子嗤笑:“是这长乐宫庙小不成?三哥能来,弟弟就来不得么?”
三皇子笑道:“本王是看五弟近日气运不怎么好,应当先在自己府上找个术士驱驱邪,来这长乐宫若连累大哥病了,可怎么好?”
五皇子哼了声:“本王被贼人所害,霉运缠身,所以才应该来找大哥啊,大哥有福运在身,没准弟弟还能因此改运呢!”
这还未进长乐宫的门,两位皇子的脸上已经争锋相对地堆起十二分的关切。
五皇子率先上前,对守门的内侍道:“大哥前些日子身体欠安,本王心中甚是挂念,特寻来一株足有百年的老山参,给大哥补补元气,聊表心意。”
他身后随从捧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的山参确实品相非凡,五皇子心中焦灼如火,眼睛更是盯紧了三皇子,绝不想在拉拢谢允明上被老三再压一头。
三皇子岂肯落后:“五弟果然有心,本王近日得了一箱东海贡珠,想着大哥素来风雅,放在殿中把玩,或是镶嵌饰物,都是极好的。”
然而,守门的内侍却恭敬地躬身回禀:“奴才叩见三殿下,五殿下,回二位殿下的话,大殿下方才……已被翊坤宫的德妃娘娘请去了,要与大殿下话话家常。”
“什么?”五皇子脸色顿变,拽起内侍的衣领,恨得想打人。
“原来如此。”三皇子得知母妃出手,更是惊喜,他再看向五皇子时,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语气讥讽:“五弟,你这是做什么啊?本王的母妃一向最是慈爱体贴,定是心疼大哥病体初愈,要亲自关照关照。”
“只是……五弟啊,淑妃娘娘近来尚在宫中静养怕是无法像本王母妃这般,对大哥事事亲力亲为了。”
“大哥心思细腻敏感,想来……此刻心境,也不会愿见与淑妃娘娘相关之人,徒增烦扰吧?”
“五弟也别生气,气运在三哥这里,三哥自然能留住的。”三皇子连连轻笑,转头对内侍道:“将本王的礼收好,本王要去看望母妃了。”
说罢便走,独留五皇子守着原地。
五皇子脸色已经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母妃被禁足是他眼下最大的痛脚,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怒浪滔天,德妃不过是仗着厉国公府的势才爬上妃位,竟敢如此踩到我母妃头上!还有谢允明……
不,他才不会就这样放弃,只要得了谢允明他大可以重新造势!
“殿下,您…您……”内侍被他阴沉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五皇子却猛地仰起头,判若两人地为他理理衣领,皮笑肉不笑:“本王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大哥回来就是。”
翊坤宫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