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眸光一凛,似未料到阻拦如此迅捷,却毫不慌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滑退,长袖顺势一扬,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带着淡淡甜香。
鼓声顿时错乱,人群尖叫推搡,纸偶倾倒,幡旗遮天,尘土飞扬。
厉锋只得回身挡在谢允明身前,以内力震散迷香,再抬眼,女子和她的帮手们已借混乱掠出三丈,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隐入寺后林荫,是个轻功好手。
尘土渐散,香客惊魂未定。
厉锋俯身,从草根间拾起一枚羊脂玉佩,并蒂莲纹,边缘磨得圆润,正中一个蝇头小字谢字,指腹摩挲,他眸色沉冷。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女子名叫阿若,她掠至荒坡,方才停步。
阿若听三皇子的命令行事。
大皇子谢允明每七日都会去那寺庙,他们奉旨在半道上试图刺杀,他们的人曾今和厉锋交过手,却有去无回,这一次由她来正面交锋,试探对方的水平,发现不对就可直接离去。
三皇子说,就算打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个身手厉害的人也并不会深追,他不会离开谢允明的身边。
只要将玉佩落下,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若回到三皇子王府中复命。
府中灯火幽暗,三皇子倚栏而立,听得脚步,他回首探去。
阿若单膝跪地:“殿下,东西已留,属下全身而退。”
三皇子俯身,指腹托起她下颌:“你做得很好。”
阿若抬眼,面纱后声音微哑:“请殿下赐予属下解药……”
三皇子轻笑,指背缓缓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事情还没完。等大事成的那日,本王自会将解药给你。”
灯焰摇晃,阿若眸中光芒微黯,却终究低头:“属下明白。”
三皇子不再理会阿若,目光越过她,落在自内室缓步而出的厉国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恭敬:“舅舅都听见了?以为此计如何?”
厉国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确定谢允明还会再出宫?经此一吓,陛下恐怕会加强宫禁,未必再让他轻易涉险。”
三皇子闻言,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出来,我这个大哥,最擅长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如今他手里握着玉佩这条线,岂会放过这个顺藤摸瓜,将我扳倒的大好机会?这个诱饵,他舍不得不吃。”
那枚玉佩是饵,落在谢允明的手里,三皇子料他不会将玉佩交于皇帝,而是会自己私查。很快,谢允明就能将这次的杀手和江宁一带的反贼联系在一起。
幕后的真凶是谁,谢允明应当不难猜到,三皇子甚至从未想过要瞒。
谢允明向来嗜好这种暗潮对赌,越是险局,越能引他孤身临渊,三皇子想要做的,正是让谢允明看破之后自以为掌握先机,继而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瓮。
厉国公沉吟片刻,又问:“若此次布局仍未能得手呢?”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狠绝:“若失手……那便有劳舅舅,以巡防营统领的身份,及时赶到,奋力击杀几名刺客余党,向父皇邀功请赏便是。无论如何,这一局,我们都不会亏。”
厉国公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第46章 两道杀机
深秋的寺庙,古木参天,落叶堆积在青石径上,被偶尔经过的僧侣或香客踩出细碎的声响。
阿若已经在这里守了第三天。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脊,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漂移,像一条不肯咬钩的鱼。
她坐在最外侧的经幢阴影里,冷硬的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就着葫芦里浸过夜的凉水,一点点含化。
干涩的面饼屑刮过喉咙,她却连眉也不皱,她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刀锋最锐的弧度上,目光扫过拄杖的老妪,挎篮的村妇,执扇的秀才……像风过筛子。
谢允明的模样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清贵雍容,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白玉佛,就算混在布衣里,也无异于鹤立雪原。
三日来,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寺门吱呀开合,却始终没有那张脸。
主持没有清扫内殿,也没有备下贵客专用的鎏金蒲团,阿若想,若她是谢允明,必不会再来。
被行刺过的人,为何要把脖子重新套进绳圈?真以为自己命大到能赌万分之一?
阿若站起身,像前两日一样,再次在寺院中缓缓巡视。
最后,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那座最主要的佛堂前。
谢允明最常踏入这里,去拜善德佛。
因大皇子常年在此焚香礼佛,这间原本偏僻无闻的寺庙名声大噪,京中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蜂拥而来,只为沾一沾龙气福泽。
此刻香客散尽,佛堂空寂。
佛像高坐,眉目低垂,慈悲里透着疏离,阿若独自走到佛前,抬头与那半阖的佛目对视,她无事可做,便学着香客的样子,双手合十,腰肢一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心里默念的却与虔诚无关。
“我想长命。”
阿若这一拜,很快抬起头,盯着那佛像。
若她不看着佛像,佛像便不是看向着她的,可见,神佛根本不会听见人的心愿。
可她就这么一拜,真把她盼着的人给拜到了自己眼前。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稳而规律。
阿若心下一凛,几乎本能地旋身回首。
逆着斜照的天光,佛堂门口立着两道人影,其中那个束着发,如竹如松,正是她苦等三日的大皇子谢允明。
他身侧半步,是那位让她忌惮非常的贴身侍卫厉锋,玄衣铁腕,一手按刀。
谢允明未鸣锣开道,也未提前知会寺中执事,可见他的到来是临时起意,悄然无声。
他身边只有一位侍卫,和三皇子料想的一样,或许对于谢允明来说,人越少,目标越小,这是对自己安全稳妥的保障。
谢允明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这位姑娘,你独自在此,天快黑了还不下山,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阿若心头骤跳,她欠身行礼,“我忘了时辰,多谢公子提醒。”
她什么也没做,只低眉顺眼地从谢允明身侧掠过。
她只需让他看见自己这张脸,留下一个模糊影子,便算完成了这一步。
脚步交错的一瞬,她嗅到对方衣袂间极淡的檀香,像雪里一点冷火,悄无声息地烙进记忆。
谢允明和厉锋都未有阻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任由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擦着他们的肩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佛堂。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短暂的,风平浪静的照面。
第二次相遇,是在两天后。
寺内殿内铜炉香烟蒸腾,与汗气,尘气混作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若挤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几乎瞬间便捕捉到了谢允明的存在。
那袭灰袍毫不起眼,却掩不住骨血里沁出的从容矜贵。
但她并不喜欢这次机遇。
因为在她发现谢允明的那一刻,谢允明的目光也已穿过袅袅香烟,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嘈杂如潮水般退去。
那一刹那,阿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她先找到了谢允明,还是谢允明先发觉了她,这种失去先手,被人窥破行藏的感觉。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如同毒蛇缠颈,冰冷而致命。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最寻常的香客,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依样画葫芦地跪下,双手合十,目光却低垂着,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允明撩起那身灰扑扑的衣袍,姿态却依旧优雅自然地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仿佛只是巧合。
她悄悄侧目,正见那人仰望佛像,眸底无波无澜。既无虔诚,也无敬畏,倒像在审视一尊再寻常不过的摆件。
忽然,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若稳住呼吸,低眉答:“前几日佛堂,曾与公子一面。”
谢允明缓缓摇头,眸光锐利如薄刃:“恐怕不止一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我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阿若只觉得浑身血液微凝。如果眼神能吃人,她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那看似文弱的目光片片凌迟,无所遁形。
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孱弱清瘦的人,会有如此洞悉一切,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人面前,恐怕已经如同摊开的书页,一览无余。虽然她需要让谢允明知道她的存在,但如此之快,如此直接地暴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皇子是对的。
她不能试图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她只能示弱。就算她身份暴露也没有关系,谢允明看中的是她身后的大鱼,他会想要利用自己。
阿若猛地站起身,假意惊慌,脚步一个踉跄,她的身体重重撞向了佛像旁燃着长明灯的青铜烛台,手掌将其推倒。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烛台倾倒,沉重的底座砸在地上,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地面堆积的香烛油渍,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甚至猛地窜上了她自己的素色裙摆,灼出一片焦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阿若趁乱,转身就往佛堂侧门疾走。
她寻至一处僻静之处,可这时,一道冰冷的寒光后发先至,快得只余残影!铮的一声嗡鸣,一柄长剑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钉入她前方咫尺之遥的门框墙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齿冷的低吟,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若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并非真的想逃,但这震慑,依旧让她心头一紧。
厉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退路上,眼神冷厉如严冬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针对威胁的杀意。
那柄嵌在墙上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寸许,冰冷的剑气似乎已经触及皮肤。
阿若一步步后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绝望与认命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抖。
“姑娘,你何必着急逃走?看,你都受伤了。”谢允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刚制造了混乱,形迹可疑的刺客。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覆盖在她方才被烛台边缘划破,正渗出血迹的手背上。
阿若不敢动。
“你何必要做这样的事呢?”谢允明叹息般问道,语气里竟似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仿佛在规劝一个误入歧途的迷途者。
忽然,他扣住了她覆着手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阿若没有挣扎,只抬起盈满惊惧与哀求的双眼,颤声道:“求您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展示可以被攻破的缺口,三皇子说过,谢允明最擅长发现人的弱点,然后扮成慈悲为怀的菩萨,用看似美好的利益引诱猎物入笼。
她在等待着他的招揽,他的盘问,求他给出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谢允明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反复让她心底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泛起层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