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心绞得极紧,唇角因忍痛而微微发白,一只手死死攥住厉锋衣袖,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无声泄露出心底惊惧。
可当厉锋俯身探去,却撞进一双清曜得近乎透明的眸子,那里没有泪,没有溃散。唯有与年纪极不相衬的隐忍,像雪下暗火,静静燃烧,牢牢地锁在厉锋身上。
厉锋便背着扭伤了脚踝的谢允明,在山林间狼狈地躲藏。
身后是追兵不绝地呼喝与搜索声,怀中的主子身体轻得惊人,呼吸因忍痛而略显急促。他只能用酸涩的野果勉强给主子充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山风。
那一次,他没能护得主子周全,让他受了伤,吃了苦。
厉锋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它本身就是一座看不见烽烟,却处处杀机四伏的战场。
阴谋如同毒藤,在玉阶朱栏间无声蔓延。而主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他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
今时不同往日。
灌木窸窣作响,钻出来的是几张熟面孔,领头的是那晚劫牢的龙虎山汉子,他先是一愣,“欸?是你们?!”
为首那汉子见到厉锋和他背上的谢允明,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远处追兵黑衣翻涌,杀气扑面而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厉锋迅速将谢允明放下,推到那汉子身前,“你们带我主子先去安全的地方,护好他!”
那汉子本欲留下帮手,但见厉锋眼神决绝,到嘴边的并肩干被那眼神生生压回肚里,重重点头:“好!兄弟你放心!”
说罢,几人立即护着谢允明,往寨子方向退去。
谢允明回头,看了厉锋一眼,却无半分拖泥带水的犹豫。
待谢允明的背影没入林荫的一瞬,厉锋霍然转身,山风忽止,日色被云刃切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林间,也照在那柄横于胸前的长刀上,他手腕轻旋,刀身映出一线森白寒芒。
“厉兄弟!”周大德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率数十名寨中汉子赶来,只见林间血雾未散,残阳照在满地尸骸上,恍若修罗场,而尸山中心,厉锋独立,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像刚从炼狱爬出的煞神。
“你没事吧?”周大德倒吸凉气。
厉锋却充耳不闻,猛地抬头,猩红双目死死盯住周大德,问道:“我主子在哪儿?”
“在寨子里,安全着呢!”
话音未落,厉锋已提刀掠过他身侧,步伐带风,留下一道血痕。
周大德望着那道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骇然,忙挥手让弟兄们清理残局,自己快步追了上去。
龙虎寨坐落于山间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远远望去,竟不似匪巢,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阡陌纵横,种植着庄稼,错落有致的木屋升起袅袅炊烟。
周大德引着厉锋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厉锋猛地推开门,略显刺目的光线涌入,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周身那骇人的戾气悄然消散。
只见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谢允明身上。
他安然坐在竹榻上,素白的衣角垂落,仿佛雪片落在青翠的竹叶上,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月,小手托腮,膝盖相抵,个个仰着脸,像仰望莲台上的菩萨。
他们身上还沾着泥星草屑,却很老实,好奇地盯着这个新客人。
有的孩子怯怯地偷瞄他袖口滚边的淡青云纹,有的睁圆了眼,看他修长手指轻点竹简,一字一句念出孟子论语。
林品一就站在一旁,挥挥手想将孩子引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阳光在尘埃里跳舞,落在孩子们的发旋上,也落在谢允明低垂的睫毛尖,一个胆大的小娃悄悄伸出指尖,卷住他垂落的一缕墨发,软软地缠在指肚,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谢允明不嗔不斥,只微弯了眼角。
这间屋内,没有血腥也没有山雨。
厉锋推门而入,血腥气裹着山风扑进屋内。
谢允明已起身迎上,目光自他肩口一路掠至袖边,在那片暗红处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可伤着了?”
“无妨,主上勿念。”厉锋嗓音低哑,却明显放柔。
谢允明轻吐一口气,这才放下心。
屋里的孩子却被那满身血污与残存杀气吓得缩到林品一身后,小脑袋探头探脑,既惊且怯。
周大德忙端来一盆热水。厉锋先默然净刀,收刀入鞘,才俯身洗手。
血水荡开一圈圈暗纹,盆底顷刻染赤。
谢允明取一方净帕,浸湿拧干,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替他拭去颊边血迹。
厉锋一僵,忙侧首避让:“主子,使不得。”
“这里又不是皇宫,”谢允明声音轻,却不容回绝,“没有那些规矩。”
说罢,他已倾身向前,帕子落在厉锋额角,一点又一点,拭去血渍与尘土。
温热透过粗布,像雪里炭火,烫得厉锋耳根暗红。
他僵直立着,不敢动,只觉热水的蒸气与主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交织,随着轻缓的呼吸拂在面上,一路烧进心底。
学堂里,林品一拾起一张孩子方才写错的草纸。
纸面稚嫩,墨痕东倒西歪,却有几行清峻挺拔的小字覆在其上。
他想起方才一幕,汉子领着谢允明与他会面,他正在给孩子们教书,孩子们就缠住谢允明,问他是不是新先生。
谢允明含笑否认,孩童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
谢允明无奈,俯身接过那张写歪的论语摘抄,提笔蘸墨,随手改正几个错字。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无人留意。
那笔迹,却让林品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他本不觉得意外。
林品一对国师几番试探下来,他几乎可以笃定,那位神秘的引路人,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
除了谢允明,他也没想过第二人。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寻到谢允明的面前。
谢允明对林品一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品一郑重地躬身行礼:“殿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谢允明,“能否……让我与您,单独一叙?”
谢允明点了点头。
厉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山下是否还有异常。”
厉锋推开门,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谢允明看向林品一,问道:“林大人,你找我何事?”
林品一却未答,他向前半步,眸光灼灼,轻声启口:“先生……为何不唤学生品一了?”
第43章 臣想殿下登基!
闻言,谢允明微微一怔。
那一点浮在唇边的笑,被林品一灼灼的目光轻轻一燎,便薄雾似地散了,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啊……你还是知道了。”
来时,林品一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揭穿谢允明身份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云淡风轻,总之该是自己占尽先机。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人面前,那些锋利的词句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指节扼住,胸腔也跟着发紧,他喉头滚动数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问:“我不应该知道么?”
林品一上前一步:“先生,就这样不想认学生么?”
谢允明抬眼,只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没有必要?”
“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林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咬碎一枚未熟的梅,酸涩逼得人眼眶发颤,令他难以置信。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允明:“秦将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谢允明答得干脆:“是。”
林品一听谢允明就回了一个字,当即冷笑出声,“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这种事,连无关紧要的人都能知道,而我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我林品一出身寒微,不如秦将军有高功,手握兵权,先生便看不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
诘问劈面砸下,谢允明却连眉梢都未动。反而顺着他的刀口,将话锋推得更冷,更狠:“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空有抱负,却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心思单纯,易受动摇。所以,我才不肯以真面目见你,免得你知晓太多,心生畏惧,甚至……临阵脱逃,坏我大事。”
林品一胸口起伏,却半步不退,随即道:“先生若当真看不起我,为何在我一身布衣,困顿潦倒初入京城,受尽冷眼之时,独独选择收我做学生?指引我,点拨我?”
谢允明旋即转身,留给他一道侧影,声音像覆了薄霜:“你有才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迟早会绽放光华,我不过是占个先机,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
他微微侧目,眸色沉如墨渊,反刃一刀:“不然,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
“先生就只是想将学生培养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吗?”
林品一猛地绕到他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目光如炬,试图看进他心底,“那学生敢问先生,布下我这颗棋子,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最终辅佐谁登上那九五之位?”
谢允明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为了……为了……”
“先生到了此刻,为何还要欺瞒学生?”林品一立即截住了他的话头:“是,学生也曾疑虑过,自知身若浮萍,生怕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最终沦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壮志未酬,空留遗恨!可是先生您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您说,世间之所以有朗朗乾坤,在于万千灯烛各尽其职,不可或缺任何一缕微光。”
“岂能因他人背过身去,自己便熄灭手中的火把?位卑未敢忘忧国,守住心中尺规,行当行之事,你的一点坚持,或许便能驱散一片阴霾,守护一方安宁。”
林品一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先生分明是教导学生要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要为这天下苍生持守心火!”
“先生若从一开始就只视我为棋子,为何不直接坦言身份,以皇子之尊威逼利诱?那样,学生既知您是恩师,又受您提拔,岂会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不过是时机未到。”谢允明侧过脸,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冷而涩。
“那此刻呢?”林品一再逼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狠,“现在先生就可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对付谁?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先生开口,学生林品一,绝无二话!”
谢允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绝都锋利,林品一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好,既然先生觉得学生如今还不够分量,入不了先生的眼,那品一定当竭尽全力,摒弃所有杂念,攀爬那权力之梯,直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让先生觉得,品一有资格成为您的助力,值得您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胡言乱语!”谢允明猛地转身,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斥责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的成就,是为了施展你的抱负,实现你的价值!你的作为,是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朝廷社稷!”
“没错!”出乎意料地,林品一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笑了,“品一现在真正懂得了一个道理。”
“若没有一位贤明睿智,心系天下的君主在位。纵有伊尹周公之才的贤臣,最终也可能抱负成空,或沦为难堪大用的庸碌之辈,或悲愤潦倒于草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