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
厉锋沉默地掏出一块银子,扣在摊上。
商贩拿了银子,咽了口唾沫:“一人最多买十份。”
厉锋道:“那就十份,不用找了。”
“好嘞!”商贩利落地包好十盏素白的长明灯和笔墨,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小木牌:“为家人爱人祈愿,写下姓名和祝福语即可,心诚则灵。”
厉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纸面,像怕惊了什么,力道放得很轻。
僻静巷口,一盏孤灯吊在檐角,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厉锋背对人群,解开纸扣,素白灯纸薄得几乎透明,能映出他指骨的轮廓。
“主子赎罪……不写名字,恐怕不灵验。”他在心里低念,声音压得极细,仿佛隔着胸腔与血脉,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笔尖蘸墨,腕子悬了片刻,才落下两字。
允明。
谢姓恐惹是生非,便只有名,这样反倒像偷来的私印,悄悄烙上灯皮。
墨痕未干,他先吹了吹,怕旁的灰屑溅上去,冲淡了那一点隐秘的亲昵。
可惜他不懂词,第一盏,他就写心想事成。
第二盏起,他连写八盏,字字工整,笔锋却一次比一次重,只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墨香混着雨腥,在窄巷里悄悄发酵。
他写得专注,眉心微蹙,像在给某道密令加封,每写完一盏,便用手背轻轻压平纸角。
商贩终究没忍住,探头过来,笑得有些揶揄:“爷是给心上人求的?”
厉锋头也不抬:“不是。”
商贩心里直犯嘀咕,那灯纸上反反复复好像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比佛经还虔诚,一个冷面煞星似的汉子,替同一个人祈福,若非心上人,还能是谁?
他偷眼再瞧,想看看是不是哪家贵女,却被厉锋察觉,凶狠地瞪了回去。
商贩也怕惹是生非,立即走人。
“等等!”可厉锋却扭头将他叫住。
“爷,您还有什么事?”商贩问。
厉锋提腕顿住。
墨尖悬在纸上,颤也不颤,这第十盏空着,空得他心口发闷。
“如果是求姻缘的话……写什么话最灵验?”
他问。
商贩陪笑,立即取了块写着字的牌子来:“自然是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啊!这个最灵!”
厉锋嗯了一声:“好,多谢。”
当即又给了商贩一块银子。
他俯身,最后一次写下允明二字,笔势却比先前都缓。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墨字并排,像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写完,他耳根已悄然泛红,却被夜色掩得严实,他盯着那行小字,眼底浮起一点极暗的火光,万一……那佳偶二字,能落在他自己身上呢?
火折子嚓地划亮,他先用手掌拢住风,再俯身点灯,火舌舔上纸缘,微微颤动十盏灯,一盏接一盏燃起,他双手托起,灯纸被热气鼓得饱满,轻轻碰撞他指尖,像欲言又止。
眼见得长明灯都变成遥远天际模糊的光点,再也看不见,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他想能快些见到谢允明。
第36章 采男人的周大盗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慎重:“南下之事,不宜声张。朕只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秘密行事。”
微服私访也是个表现的机会,三皇子心底是高兴的:“儿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父皇分忧。”
谢允明微微颔首:“儿臣接旨。”
因着秦烈近日护卫宫禁颇为得力,加之皇帝将谢允明也带在身边,总觉得几个大内高手在侧仍不放心,便特命秦烈一同随行护驾。
同时,一道密旨已发往林品一处,擢升他为巡按御史,命他携官印一同随行。到时候由他与地方州县接洽,督察治水事宜,更为便利。
启程之日,天尚未透青。
秦烈作为此行领队,是唯一知晓最终目的地的人,一行人早已换下宫装,扮作南下的商户。
皇帝蓄了短须,自称老爷,谢允明是大少爷,三皇子改口三少爷,霍公公弯腰成了老仆,张院首戴起圆镜,扮作账房,秦烈玄衣束带,做了管家。
皇帝环顾众人,新奇地挑眉:“朕——啊不,我听着明大少爷倒是顺口,此行便姓明了。”
谢允明含笑道:“明老爷听着也很气派啊。”
皇帝却板起脸:“错,你怎么能叫我老爷?”他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什么?”
谢允明垂目,轻轻唤:“爹。”
皇帝朗笑,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这才像话!出了门,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可不要说漏嘴了,不然可要受罚。”
众人应是。
秦烈见时辰已到,上前一步:“老爷,大少爷,三少爷,车马已备妥,可以出发了。”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带上厉锋,他与厉锋,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了巍峨的皇城,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
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
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