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回答:“有无辜百姓因此受伤,若非儿臣突发急症,临时换人,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若百姓因此怨怼儿臣,也是应当的。”他越说声音越轻,“父皇大可以惩处儿臣,给受惊受伤的百姓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竟又欲起身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拽住。
皇帝眸光一凝,上奏的折子都写了市井传闻,京城中传言此次意外是触怒上天的征兆,更有声音隐隐质疑大皇子为何不承担起福星的责任。反而临阵出事,是惹怒了上天的主因。
不少臣子建议他做出惩处,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些折子,他都扣下了。
皇帝深觉其中蹊跷,并不打算就此草草放过。
“你如今身子到底如何?可还难受?”皇帝没有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目光审视着他苍白的脸。
谢允明轻轻摇头:“只是有些乏力,并无大碍。”
皇帝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看你站都站不直了,还要逞强,朕以前怎么没有发觉,你的脾性如此倔强?”
“你娘也是这样,可是你娘比你聪明。”
谢允明闻言,微微发愣。
皇帝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伸手抚了抚他发顶:“既有人,无论有意无意,想要将罪责推诿于你,你自己便更不能对自己过于苛刻,明儿,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他转头吩咐霍公公:“去给殿下再取块厚毯子来,让御膳房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膳。”
“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一块儿等等吧。”皇帝对谢允明道。
谢允明抬起微红的眼:“等什么?”
“等国师。”皇帝目光深邃,“他已上奏于朕,言明今日会给朕一个关于此次事件的明确说法。”
他注意到谢允明在听到国师二字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不由问道:“怎么?你和他有过相处,怎么,是怕他?”
谢允明缓缓摇头:“儿臣倒不是怕。”
“那是什么?”皇帝追问,“朕看你面对国师时很是为难。”
谢允明沉默片刻,看着皇帝的眼睛说:“儿臣只是担心让国师失望,他力排众议选择了儿臣,可这祭典出事,终是因我而起。”
“他不会的。”皇帝语气肯定,“你急症发作,还是他救了你,若他当真不喜你,大可以眼睁睁看你去死,而不会主动向朕提出救治之法,国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皇。”谢允明忽然轻声请求,“儿臣……可以靠着您么?”
皇帝一怔,随即侧身,让谢允明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侧,年轻的皇子身上还有药味与夜露的凉,皇帝却觉得胸口某处无声地塌下去一块,他抬手,覆在谢允明脑后。
“靠着吧。”皇帝低声道,“朕在这儿。”
“儿臣……差一点,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谢允明靠着皇帝的胳膊,闭着眼睛,声音梦呓般飘忽。
“胡说。”皇帝低斥,手臂却收紧,将儿子更稳地揽在臂弯里。
“儿臣昏迷时,梦见了父皇。”谢允明笑了笑,“梦见父皇对儿臣说,舍不得儿臣走……儿臣就真没走成……”
他这样一说,皇帝的眼眶都忽地红了。
谢允明的话音渐渐低落,他竟就这样靠着皇帝的臂膀,呼吸清浅,沉沉睡了过去。
皇帝心中一紧,立即示意霍公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次起热,才稍稍放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允明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看着儿子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薄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与忧虑。
这孩子,实在太脆弱了些,心思又这般纯善,没什么城府心眼,若无人庇佑,该如何生存?
皇帝想到此处,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一道深痕。
霍公公俯身,轻手轻脚地替换上更粗的新芯,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御案前那对相偎的身影愈发清晰。
皇帝抬手,内侍捧来一方素白手帕,他亲自替谢允明拭去鬓边冷汗,掌心顺着他脊背缓缓抚拍。直到儿子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终于松开少许,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难得如此直观地体味父子二字,两个时辰倏忽而过,竟像指缝间漏下一粒沙,无声,也不觉久。
殿外更鼓未响,廖三禹已立在丹墀之下。
内侍通传,他拂了拂素袍,徐步而入,抬眼望见谢允明竟枕在皇帝膝上熟睡,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旋即归于平静。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廖三禹声音不高,却惊破了一室温软。
谢允明睫毛一颤,悠悠转醒,意识到自己枕在皇帝腿上,慌忙撑臂欲起。
皇帝按住他肩:“若是还累,去内殿歇着,朕许你。”
“儿臣现在想陪在父皇身边。”谢允明摇头,有些固执。
皇帝只当他病中受了惊,格外黏人,遂抬手示意:“好,朕依你。”随即转眸看向国师,“将你知晓的,一五一十奏来。”
廖三禹道:“陛下,经臣昼夜推演,实地勘验,祭台坍塌绝非工部疏忽,而是有人暗中行厌胜邪术,埋藏污秽之物,恰对主祭立位,借万民愿力与天地气机相冲,遂令承重瞬溃,其术阴毒,其谋深远。”
他话音微顿,抬眸与皇帝对视,眸底寒光一闪,“此举意在指鹿为马,移祸于天,毁殿下福星之名,更乱朝纲人心。”
皇帝只问:“何人动的手?”
廖三禹答:“臣循迹追查,那邪祟之物的来源,其气息正指向后宫之中,恐怕事出自宫中某位娘娘之手。”
皇帝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怒意勃发:“好啊!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事即刻传旨,将淑妃,德妃,还有三皇子,统统给朕传来!朕今日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内侍连忙传召。
淑妃与德妃,三皇子先后匆忙赶到紫宸殿,几人脸色千姿百态,难看至极。
淑妃一进殿,便噗通跪下,未语泪先流。
皇帝先问:“泰儿情况怎么样了?”
淑妃泪珠连连落下:“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可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一个孩子如何忍受?臣妾心疼,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德妃却显得镇定许多,她瞥了一眼淑妃,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淑妃姐姐此言差矣,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具体缘由尚不可知,如此着急定罪,谁能接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皇帝冷目扫过二人,嗓音发沉:“后宫有人行巫蛊之术,你二人执掌后宫,却一所无知?”
“什么?”淑妃大惊。
德妃连忙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廖三禹道:“这是臣推演出的答案,正是祭天失败的原因。”
德妃不由冷笑:“国师仅凭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能随意定人生死,指认后宫嫔妃行巫蛊之事么?这未免太过儿戏。”
三皇子问道:“不知国师可有证据,可以确定元凶?”
“臣不知。”廖三禹神色不变:“不过臣已算到,证据稍后自会呈现,凶手也逃不过这场因果。”
德妃问道:“你这不是信口胡诌么?”
廖三禹不语,皇帝先道:“不可对国师无礼!”
“陛下!”德妃委屈道:“可若有论罪,此祭天仪式是国师主持,如今这般,国师的罪责不是最大?”
淑妃立刻反驳德妃:“妹妹何必急着为国师定罪?臣妾怨谁也不会怨国师,国师更换人选亦是无奈之举。若非有人心术不正,暗施毒手,泰儿又怎会遭此无妄之灾?”
德妃却不接招,转而向皇帝道:“陛下,此事祭天台有因,工部有责。但硬要扯上谋害皇子,未免牵强,或许……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三皇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里有工部书令史的认罪书,都是因为他失误,才导致的意外,请父皇过目。”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罪书丢弃,“真以为朕好糊弄么?”
“平日里争斗,朕睁一只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朕不容许有人伤害朕的儿子。”
“朕可是险些没了两个儿子啊。”他抬眼扫向德妃与三皇子,目光如刃,寒光逼人。
德妃一震,语气顿时变得哀戚,“明儿病了,泰儿断腿,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是人心惶惶,日夜难安呐。”
“臣妾担心……是否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皇嗣。或许,那民间的些许流言,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谢允明。
“你也知道对不对?算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德妃跪向谢允明:“我知你是无心,可是,可是我不得不信,你害了泰儿,就不要再害我的永儿了。”
谢允明一惊,他脸色愈发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放肆!”皇帝终于怒喝出声,龙目含威,扫过德妃,“你是在指责明儿是灾星吗?京城百姓被有心之人指使,怎么你也被蒙蔽,如此愚蠢?”
“难道臣妾说得不对么?”德妃竟迎着皇帝的怒火,泫然欲泣:“陛下都开始怀疑永儿了,被君疑心,那就是最大的罪过啊!”
“那福星还没出现时,宫里什么也发生过,可现在呢,陛下!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罢了!臣妾只是害怕啊!”
“如果永儿出什么事,臣妾也会疯的!”
皇帝面色沉得似能滴墨,一口怒气压在喉间,久久未吐,殿中烛火被这低气压逼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这时,谢允明却缓缓扶跪在地。
“父皇,娘娘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儿臣而起。”谢允明声音微微颤抖:“父皇不必动怒,事因儿臣而起,自然也该由儿臣而终。”
“儿臣想,若儿臣没有从夷山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安宁?”
“明儿。”皇帝道:“你这是何意。”
“儿臣看到德妃娘娘此态,不禁感想,没有哪个母亲会想到看到自己孩子受难的。”谢允明扯住一个笑:“儿臣理解德妃娘娘对三弟的苦心,儿臣愿请旨回到夷山,避世不出,只拜访佛祈福,度过此生,也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
皇帝一愣。
谢允明俯身长拜:“儿臣心意已决,但求父皇成全。”
众人一惊。
德妃见他此言,也呆住了。
三皇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愈发阴沉,他早已看透谢允明,这人一向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请旨出宫,这意味着认输,谢允明怎么可能会认输呢?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谢允明身上,那人微俯首,半垂睫,羸弱肩背偏映入皇帝眼底,真是一出好戏。
在众人眼里,那笑意不过是病容上勉强撑起的一弯薄月,可三皇子偏觉得他那时锋芒暗藏的弯刀,寒刃背面尽是快意。
这时,一道清亮而带着锐利锋芒的女声,猛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明儿是陛下的孩子,那他也就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德妃姐姐,你方才口口声声指责一个孩子是不祥,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魏妃竟未经通传,径直闯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虽依旧素雅,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贵妃的凌厉气势。
她目光如电,直射德妃:“你应当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羞耻!仗着明儿没有生母庇护,便如此肆意糟蹋他,伤害他,实在可恨至极!”
德妃完全没料到魏妃会突然出现,并且如此言辞犀利地为谢允明出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突然闯入的魏妃,非但没有因她不守礼制而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