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放缓?
秦烈先是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他长吐一口白雾,似叹似笑:“殿下神机,秦烈……明白了。”
厉锋不再应答。
他转身,继续俯身铲雪,铁锹划出一道又一道清越的冷光。
雪沫飞溅,沾了秦烈衣襟。
他抬手拂去,指缝冰凉,却觉得血在烧。
于是转身,步履果真慢了下来。
秦烈赶往紫宸殿时,天色渐晚,他在殿外理了理衣袍。紧接着,是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镇北将军秦烈殿外候见。”
皇帝抬头:“宣。”
秦烈在御阶之下约十步远处停下,没有丝毫迟疑,撩袍便拜:“臣,秦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北疆军报传递,素来讲究迅捷,战场上也快而攻之。怎么,到了朕这紫宸殿,秦卿的步伐反倒慢了?”
秦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息怒,宫禁森严,殿阁重重,非北疆旷野可比,加之雪融路滑,臣愚钝,一时不辨东西,延误圣召,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皇帝看着他衣袍都湿了半截,哼了声:“又要朕罚你?”
秦烈道:“臣惶恐。”
霍公公在旁开口:“陛下,老奴斗胆替秦将军说一句,秦将军是沙场虎将,惯于驰骋疆场,对这宫中的迂回路径,确实难免生疏,回想第一次面圣时,将军亦是稍迟片刻,此乃无心之失,绝非有意怠慢天颜,还望陛下念在其忠心为国,宽宥则个。”
“上次……”皇帝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秦烈立即大着胆子接了一句:“臣第一次进宫遇了贵人,如今倒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行了!”皇帝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如此说来,倒是朕这皇宫修建得不够敞亮了?莫非还要朕特意下旨,命人在这宫道岔口,为秦大将军竖立指路石碑不成?”
秦烈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陛下言重!臣万死不敢作此想!是臣愚笨,不堪驱使。”
皇帝看着他伏地请罪的身影,怒气不减,这接连几日,谁都在向他请罪,春闱将近,老三和老五争抢不断,乐陶又频频向他请旨,说什么也不愿意嫁给秦烈,闹得群臣都在看笑话,让他与秦烈面子上都过不去了,显得他忘了曾经的旧情。
殿内过旺的炭火烘得人肌肤发烫,空气沉闷,可就算如此,也会有人嫌冷。
皇帝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气闷,那股无名火蠢蠢欲动,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罢了罢了!朕今日召你,本是念你今日受了些委屈。如今看来倒像朕多此一举,你退下吧!”
“臣,谢恩。”
秦烈起身,后退三步。
人一走,紫宸殿骤然空荡。
皇帝盯着那扇晃动的朱门,胸口却更堵。案上奏折密密麻麻,字字蠕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霍公公小心地奉上茶:“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朕没那般娇贵!”皇帝劈手挥开茶盘,瓷盏落地,清脆粉碎,“朕又不是吹阵风就倒的纸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今岁雪下得比往年都厚,积雪压弯檐角,也能压弯了人的脊背。
他忽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案头烛火惊跳,险些熄灭。
皇帝忽然道:“朕要出去走走。”未等霍公公开路,已率先向殿外走去。
霍公公连忙示意仪仗跟上,自己则快走两步,稍稍落后于皇帝身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步履很快,似乎想借这冬日的冷风驱散心头的窒闷,他并未言明去向,但走的方向倒是与长乐宫同路。
行至一处连接东西六宫的僻静夹道,寒风在此处打着旋,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就在这风声稍歇的间隙,假山石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和急切的哀求,清晰地刺入了皇帝的耳中。
“王公公,我求您了!您在内务府说得上话,就帮小的这一次吧!长乐宫……长乐宫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们主子……怕是……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小的还年轻,不想就这么跟着陪葬啊!”
“我可帮不了你啊。”
“我这有些东西,您先看看?”
“是你从长乐宫里偷出来的吧?我可不敢收!”
“收下吧,以往陛下赏赐得多,没人会发现的。”
皇帝猛地收住脚步,身形在原地定格。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封,方才的烦躁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怒意取代。
霍公公心头一紧,不待皇帝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宫墙的尖利:“何处的奴才在此放肆!惊扰圣驾,秽乱宫闱,你们有几个脑袋!”
话音未落,随行的侍卫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假山后,瞬息之间,便将两个瘫软如泥的小太监拖拽出来,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其中,长乐宫的小太监,早已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求饶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放肆!”皇帝一怒,周遭宫人齐刷刷跪下。
皇帝缓缓踱步上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太监,深沉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这片看似空寂的宫苑,掠过那些在远处廊下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宫人身影。
然后,才将视线落在那抖成一团的小太监身上,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朕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皇子的病情?”
“朕竟不知,朕的皇子是生是死,何时轮到一个奴才来断吉凶了?”
那小太监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只会拼命磕头,额角瞬间一片青紫血污。
皇帝微微俯身,语气依旧平静:“来,抬起头来,看着朕。”
太监被迫抬头。
皇帝道:“告诉朕,你是如何断定,朕的皇子就这几日的光景了?是哪个太医跟你说的?还是哪个宫的人把你买通了?”
小太监哪里敢回答,涕泪横流,几乎要昏厥过去。
皇帝直起身,不再看他,他转向霍公公,瞥了一眼。
霍公公立即低身应:“奴才在。”
皇帝道:“此奴,该当何罪?”
霍公公答:“诅咒皇子,动摇国本,其心当诛,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好。”皇帝道:“传朕旨意,立即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不必等秋后,就在此地行刑!”
“给朕打!狠狠地打!血不许冲走,留到明日,给六宫上下长长记性。”
“谁敢非议天家骨血,谁敢轻贱朕的皇子,这便是榜样!朕,绝不姑息!”
“奴才遵旨!”侍卫拖人,雪地被犁出两道深沟。
棍影起落,闷声如鼓,惨叫被北风撕成碎絮,渐低,渐无。
血珠溅上假山石,点点猩红,像雪里早开的寒梅。
皇帝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唯眼底映着棍影,一上一下。
风再次卷来,带走最后一丝人声,只余血腥,丝丝缕缕,钻入人骨。
皇帝阖眼,深吸一口寒气,再睁开时,眸中已不见半点波澜。
“传旨——”
“大皇子禁足之令即日解除,命太医院正速速前往长乐宫请脉,告诉院正,不管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朕,要看到大皇子平安无事。”
第20章 谢允明要恃宠而骄?
霍公公捧着那道解除禁足的圣旨,脚步比平日更显急促,身后跟着太医院张院首,踏过长乐宫的门栏。
可内殿居然比外头更冷,像一口冰窖!
炭盆里的火微弱地挣扎着,霍公公一眼便瞧见了榻上之人,心头不由地一紧。
谢允明陷在一堆厚重的锦被中,他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唇上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青影。
他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睫,并未起身。
厉锋跪下,替谢允明接了圣旨。
“哎哟,我的殿下啊!”霍公公几步上前,嗓子眼里挤出的颤音带着真切的疼。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将熄未熄的炭火,脸色陡然沉得能拧出水来,回头便是一声炸雷:“你们一个个是活腻了?!这哪是炭,是冥纸!内务府的混账东西,克扣份例竟敢克扣到长乐宫头上,等我回禀了陛下,立马就扒了他们的皮给殿下暖脚!”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谢允明诊脉,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腕骨,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对着霍公公说:“殿下这是寒气深入肺腑,郁结于内,今年冬日,定然是没有好生将养,以至旧疾复发,且来势汹汹……万幸底子尚未完全掏空,但今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需得精心温养,徐徐图之,否则……”
他摇了摇头,再次说:“万万不可大意了啊。”
霍公公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俯身,对着榻上的人柔声宽慰:“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陛下……陛下他一直挂念着您呢!虽然陛下嘴上不说,可父子连心,这些日子,陛下在紫宸殿也是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安枕了……”
谢允明听完,只把唇角极轻地挑了一线,既非笑意,也无情意。
霍公公被他这冷冰冰的目光看得一愣。
厉锋已在旁送客:“主子精神不济,公公不必久留,回去向陛下复命便是。”
霍公公回过神,嘴里仍絮絮叮嘱太医的嘱咐,又把厉锋拽到廊下暗影里,压低嗓子:“厉侍卫,如今殿下身边只剩你算得用,眼睛放亮些!宁可忤了旁人,也别忤了殿下的身子,真遇了难处,直接拿牌子找陛下,还怕自个主子没分量么?”
厉锋抬眼:“可我走了,主子身边就真没人了。”
一句话把霍公公堵得哑口,只得拍了拍他肩,叹着气回宫。
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旺,却烘不散御案前那股森冷,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皇帝在等。
霍公公一踏进门槛,他便抬头,目光直刺到来人脸上。
“如何?”
霍公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将长乐宫所见所闻,细细禀报,自然不忘润色一番。
“砰!”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混账东西!”他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内务府那帮狗奴才!竟敢如此怠慢皇子!谁给他们的胆子?!给朕查!彻查!凡是克扣过长乐宫用度的,一律重责,逐出宫去!”
骂完了奴才,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皇帝胸口起伏,目光闪烁,挣扎了半晌,才问道:“他……明儿,可有说什么?可曾问起朕?有什么要对朕说的么?”
霍公公垂下头,斟酌道:“回陛下,殿下……殿下没什么精神气,几乎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