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梅,谢允明搁笔,回道:“因为我要成为像父皇那样的人,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厉锋眼睛一亮,凑得更近:“巧了!我也想成为我爹那样的人!殿下是没瞧见过,我爹与大哥出征那日,银甲映日,红缨如血,三万铁骑出潼关——那才叫威风!”
谢允明笔尖微顿,终于抬眼看他:“那很好。”
“可是……要当将军就要学武功。”厉锋挠挠头,难得露出些犹豫神色,“我去了校场学武,怕是不能再日日陪殿下读书了。”
“为何?”谢允明搁下笔。
“校场新来了位教头,别人都叫他邵将军。”厉锋眼睛又亮起来,“他想收我做徒弟,以后我就不跟着廖先生读书了,殿下……你舍得我走么?”
谢允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殿外有风穿堂而过,翻动书页哗哗作响,半晌,他才说:“那你赶紧走吧,我本来就嫌你烦。”
“但我还是会回来看殿下的!”厉锋急急补充,几乎要指天立誓,“我娘说了,秦家与厉家世世代代都要辅佐拥护谢氏,我生来就是要保护殿下的。所以我要去习武,练好了本事,将来才能带殿下翻宫墙,逛夜市,殿下就是要踏遍山河——”他拍着胸脯,字字铿锵,“我也会一直陪着!”
“谁要你保护。”谢允明忽然起身,抱起案上厚重的《通鉴》,“宫中有禁军三万,京畿有府兵十万,北境还有你爹和你大哥,轮得到你么?”说罢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急。
厉锋站在原地。
谢允明走到蟠龙柱后,鬼使神差地侧身回望,只见厉锋仍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见他回头,那双眼骤然亮起来,咧开嘴,笑得傻气。
谢允明慌忙扭回头,疾步转过回廊。
——真讨厌。
他在心里默念。
讨厌这人午膳后总要跑来东宫,带着一身汗味挤到他书案前。讨厌他练武擦伤时满不在乎的模样,讨厌他总说些保护一辈子之类的傻话。
只是宫人都知道他们喜欢黏在一起,邵将军在校场找不到厉锋就会直接来东宫来找。
厉锋在校场时,谢允明有空时,也总会恰好经过。
久而久之,场中少年已褪去稚气,猿臂蜂腰,开弓时背肌绷出流畅的弧度,弓弦震响如霹雳,三支白羽箭破空而去,成品字形钉入百步外红心,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谢允明出现时,他那射箭的气势都涨了数倍。
君子六艺,射为其一。
谢允明却连弓弦都拉不满,他怏怏不乐,自觉不配称君子。
厉锋却曾安慰他,说帝王之身,系天下安危,本就不能做实在的君子,你若太君子,反倒负了苍生。
一句话把阴霾吹散,又把谢允明哄高兴了。
“殿下!”厉锋眼尖,扔了弓便跑过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方才连中三次红心!”
谢允明淡淡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可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厉锋手中那柄沉木长弓。
厉锋立马问:“要不要试试?”
谢允明唇角一撇,乌黑的眸子先瞪了过去。
厉锋哪里会不懂,谢允明是想试,却又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他转身挑了把最轻巧的桦木弓塞进谢允明手中,不等对方反应,已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执弓的手背:“殿下看准星,心要静,气要沉——”
“左脚往前半步。”
厉锋的声音低而稳,像春夜里的更鼓。
他握着谢允明握弓的手,指腹擦过指节,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去,温度瞬间渗进皮肤。
谢允明屏住呼吸。
他先是盯着百步外那枚铜钱大的柳木靶心,又被厉锋近在咫尺的眼神摄住,那目光沉亮,像淬了月色的箭镞,锋芒毕露。
“肩沉,肘平,弦贴腮。”
厉锋一句一句调校,掌下微微用力,带着谢允明把弓拉满。
竹制弓臂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谢允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被一条无形的线拉直,那条线穿过他的臂骨,指尖,仿佛送给了他一股力气。
“松——”
厉锋一声轻喝,指尖同时拨放开。
咻!
白羽箭撕出一声清啸,穿过午后碎金般的阳光,正中靶心,尾羽犹自颤个不停。
谢允明睁大眼,乌黑瞳仁里炸开一簇簇焰火。
他几乎要跳起来,脚跟刚离地,却撞进厉锋含笑的视线里,那人眼角弯成月牙。
笑意冲到喉口,又被谢允明硬生生咽回去,他抬手,在厉锋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别过脸去。
谢允明指尖拨了拨弓弦,似漫不经心地问:“这手箭术,是你厉害,还是你爹厉害?”
“自然是我爹。”厉锋把弓背到身后,笑得像献宝,“他当年百步穿杨,一箭射中我娘鬓边的海棠,才把娘娶回家的。”
“谁想听你说这个。”谢允明小声嘟囔。
校场上的风带着草屑,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溜过,厉锋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殿下,我娘前日进宫,回来说,皇后娘娘打算为你择太子妃了。”
谢允明点点头:“嗯,母后提过。”
厉锋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紧:“那……你别娶,行不行?”
“为什么?”谢允明抬眼,乌黑瞳仁里映着对方急促的呼吸。
“因为——”厉锋噎住,干脆把心一横,“因为我不想啊!”
谢允明轻轻哼了一声:“我娶不娶,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天大的干系!”厉锋急道,绕得谢允明眼晕。他一把抓住谢允明的袖角,说,“我最近一直苦练骑射,就是想带殿下去西郊跑马,你若有了太子妃,定要陪她赏花对弈,哪还有空理我?”他盯着谢允明的眼睛,“殿下,你跟皇后娘娘说说,成么?娘娘最疼你了。”
谢允明静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说你傻你真傻,我早和母后说过这件事了。”
厉锋忙问:“怎么说的?”
“我说只想与心悦之人相守,如父皇遇见母后那般,讲究缘分天成,并不想要谁来安排。”谢允明说:“母后听了,便说……随我心意。”
说罢转身离去,走了十余步,忽又回首。暮风拂起他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答应带我骑的马,可不许忘了。”
厉锋怔在原地,待回过神,那人已走远了,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橘粉色的天际。
厉锋答应他的事,从不食言。
七岁那年,他一句想放风筝,厉锋便连夜扎了只苍鹰纸鸢,第二天拉着他跑到冷宫那片荒草地里,线轴吱呀转,苍鹰掠上高空,他仰头望,只觉得整片天都被少年一并递到自己手里。
十岁那年,他嘟囔宫外的新春杂戏不知好看否,厉锋便背着他,趁上元灯市最乱的时候混出东华门。
人声鼎沸,火树银花,他怕走散,死死攥着厉锋的袖子,厉锋便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十指交扣,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最后又背着他翻宫墙回来。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可谢允明的个头偏偏不争气,每年春量秋量,总要比厉锋矮上两指。厉锋的肩背却像春竹拔节,一路疯长,早两年就能单手把他托上马背。
谢允明听宫人私下嚼舌,说厉小世子小时候在御苑驯过一匹野马,那马通体乌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能踢碎栏杆,却被当时不过八岁的厉锋按住脖颈,硬是给驯服了。
如今那马已长足肩高,名唤墨焰,厉锋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午后,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东宫檐角,脚环上缠着细竹筒,筒里一张寸许纸条,只写四字——速来西苑。
谢允明立即找出一件素色窄袖骑装,又把散发束成利落马尾,趁午憩时辰,带着内侍长悄悄溜到西苑去了。
树影斑驳,蝉声拉得老长。
不多时,远处腾起一线轻尘,迅疾逼近。
只见厉锋单臂挽缰,墨焰四蹄如飞,鬃毛逆风炸开,像一簇跳动的黑色火焰,少年长发未冠,只以一根暗红发带束了,随风猎猎,日光斜照,为他镀上一层毛边金辉。
谢允明看着厉锋远远骑着马儿直奔他而来,至近前竟未停,厉锋忽地俯身,左臂如鹰翼舒展,五指精准地扣住谢允明的腰,那一瞬,谢允明只觉世界被掀翻,脚尖离地,衣摆腾空,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提了起来。
厉锋笑道:“抱稳了!”
“厉锋!”
谢允明的惊呼尚卡在喉咙,人已稳稳落在马鞍前穹,后背重重撞进厉锋滚烫的胸膛,墨焰昂首长嘶,四蹄腾起碎金般的尘土,竟比先前更快。
风被撕成猎猎的布,噼啪抽在谢允明耳侧。
他下意识闭眼,可紧接着,一条覆着薄茧的胳膊环过来,肌肉线条隔着春衫清晰起伏,像给他围出一方颠簸却安稳的小天地。
“睁眼。”厉锋的声音混着心跳贴在他耳后。
谢允明先悄悄掀开左眼,道旁的葵花在余晖里烧成晃眼的金海,再掀开右眼,厉锋的下巴近在咫尺,喉结因笑而轻滚。
恐惧瞬间被颠散。
谢允明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你再快些!”
厉锋低喝一声好,缰绳在他指间一抖,墨焰如得军令,四蹄擂鼓,竟刮起一道黑金色的旋风。
谢允明只觉得心脏被抛到高空,又稳稳落回胸腔,每一次颠簸都是一记鼓点,催着他血脉轰鸣。
他索性张开双臂,让风灌满宽大的袖摆,像给自己插上一对临时起意的翅膀,指尖掠过花穗,花粉被夕阳点成碎金,扬在身后,拖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尾迹。
欢呼一阵儿,厉锋胸腔震动,低笑一声,缰绳猛地收紧。
墨焰前蹄犁地,停在缓坡顶端。
厉锋翻身而下,回身时双臂一举,将谢允明也抱下马。
脚刚沾地,谢允明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觉左颊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擦过,蜻蜓点水,却带着少年人藏也藏不住的悸动。
“亲一下就不怕了。”
厉锋说得理直气壮,指尖也无意识摩挲着缰绳,像要借那点粗粝掩饰慌乱。
“谁怕了。”谢允明别过脸,心跳如擂鼓。
厉锋站在半步之外,用眼角偷偷看他。
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山脊,把少年的侧脸勾上一层毛茸茸的金线,那金线晃啊晃,晃得他心口发热,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有墨焰低头啃了啃主人的袖子,仿佛催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许久,谢允明轻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厉锋猛地抬头,眸子里还残留着夕照的余烬,亮得惊人:“哪里不好?”
他朝前半步,“小时候你亲过我多少回?我也亲过你,怎么长大了,反而规矩多了?”
谢允明回道:“那是……只有至亲或爱侣才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