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厉锋在树上说:“殿下,上面有个鸟窝,我早上就瞧见的,里头有小鸟,叫声可好听了!”
谢允明仰起头,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见隐约细嫩的啾啾声,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
“殿下,你想上来不?”厉锋立即问。
谢允明哼了声:“我上不去……你以为我像你,成日里喜欢爬树么?”
“那我帮你上去!”厉锋笑道,他索性又滑下来一些,稳稳蹲在较低的枝干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这儿,我驮着你,别怕,我接着你。”
谢允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厉锋的肩。厉锋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脚踝,慢慢站了起来。
谢允明趁机抱住树干,厉锋立马也爬上去。
“手给我!”厉锋低声道。
谢允明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温暖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借着厉锋的托举和牵引,他竟真的笨拙又惊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紧挨着厉锋坐下,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现在,他看见了。
那个用细枝草茎编织的鸟巢里,果然挤着几只嫩黄小嘴,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嘴,焦急地叫唤。
谢允明屏息凝神,可窥见巢中黄口待哺的雏鸟,啾啾不已,不由心生怜意。
“它们为何一直叫?”谢允明小声问,生怕惊扰了它们。
“因为它们爹娘飞出去找吃的了,”厉锋也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就像我爹和我大哥,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巡边,但他们会回来的,殿下不用担心,鸟爹鸟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那几只依偎在一起,等待父母归巢的小生命,谢允明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他很开心。
厉锋指着其中一只绒毛最蓬松,眼睛最圆的雏鸟,笑道:“这只最像殿下。”
谢允明立刻摇头,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小抗议:“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圆。”
“圆一点才好啊。”厉锋理所当然地说,“殿下你太轻了,比我娘院子里的石墩子还轻,该多吃点。”
谢允明有些生气了,他作势要下去,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刚才上来的勇气消失殆尽,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后仰去。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直到午后课程结束,分别时,谢允明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厉锋被国公府的马车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明日再见。”
厉锋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晚上,阮皇后搂着谢允明,轻声问:“明儿,今日和锋哥儿相处得如何?喜欢他吗?还想让他继续陪你读书吗?”
谢允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不喜欢。”
“哦?”阮皇后忍笑,“那母后明日就跟姨娘说,让锋哥儿回家去,不来打扰我们明儿了,好不好?”
谢允明立刻抬起头,急急道:“也……也不讨厌。”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震动,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然而,隔日清晨,谢允明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厉锋人。
等到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中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厉锋……他今日怎么没来?”
廖三禹淡淡道:“厉世子今日告假。”
告假?
是生病了?
那家伙也会生病么?
谢允明觉得怪异,仿佛少了一角鼓噪的蝉声,捱到下学,他步履匆匆,转至椒房,再向阮皇后探问。
阮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银剪,叹了口气:“他呀,昨日好像把手给扭了,肿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允明表情惊讶:“手肿了?”
“是啊。”阮皇后看着他,语气寻常,“他娘说,定是这小子又皮,不知去哪儿疯玩,爬高上低,不小心伤着了,昨晚还挨了一顿数落呢。”
“不是的!”谢允明脱口而出。
阮皇后诧异地看他:“不是什么?”
谢允明攥紧了小拳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内疚,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不小心,是我,是我想看树上的鸟。”
谢允明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将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道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母后,是我错了。”
阮皇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了然,她伸手,将儿子轻轻搂进怀里。
“明儿。”她柔声说,“母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后不责怪你想爬树,那是孩童天性,母后只是后怕。若是昨日摔下来时,没有锋哥儿护着你,若是你们摔在了石头上……那该如何是好?母后父皇都会伤心的。”
谢允明立马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阮皇后却摇头:“明儿,你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没有错。但下次,一定要让可靠的人在一旁看护着,好不好?至少,你告诉母后,母后是不会拒绝的。”
谢允明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话语,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他点点头,带着鼻音:“嗯,我记住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姨娘还会生他的气,打他吗?”
阮皇后闻言,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傻明儿,你姨娘哪里舍得真打他?心疼还来不及呢,锋哥儿今早还闹着要进宫来,是他手实在不便,才被你姨娘强行拦在家里养着,等他手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允明这才彻底放下心,将脸埋进母亲怀里,轻轻蹭了蹭。
第93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三日后晨光初透时,谢允明在廊下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厉锋正倚着朱柱逗弄檐下画眉,手腕转动自如,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殿下晨安啊!”
谢允明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你全好了?”
“早好了!”厉锋甩甩胳膊,“是我娘非不放心,非把我困在府上。”他说着做了个夸张的裹绷带动作,“这几日手被裹得像端午的粽子,殿下吃过粽子么?枣泥馅的,甜糯糯的。”
谢允明问:“会疼么?”
厉锋点点头:“好了就不会疼了。”
“你既然觉得疼,为何不说?”谢允明忽地蹙眉,“宫里太医署十二时辰皆有人当值,还怕治不了你了?”
厉锋挠头讪笑:“那多丢人啊……堂堂肃国公世子,爬树摔了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胡说。”谢允明正色道,“母后说过,人不可逞强,尤其我们这般年岁,我若染了风寒,定要告诉母后的,母后会抱着我哼曲,会轻轻拍我的背,还会亲亲我的额头。”
他抬眼看向厉锋:“你娘不曾这般待你么?”
厉锋摇头,想说男子汉大丈夫哪需这些,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他看见谢允明忽然踮起脚尖,如蝴蝶点水般,轻轻亲了亲他还带着晨露微凉的脸颊。
“母后说,亲一下就不疼了。”谢允明退后半步,说得一本正经,眸子却亮晶晶的,“霉运也会被赶跑的。”
厉锋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触感轻如羽絮,却似在他颊上烙下一小团火,那火苗噌地窜遍全身,烧得他耳根通红,舌头发直:“殿,殿下……你,你人真好……”
谢允明唇角抑制不住地翘起,下巴微扬,从鼻间逸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哼,转身便跑。
厉锋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大笑着追上去:“殿下慢些!让我也还个礼啊!”
两个小小少年在晨光弥漫的殿廊下追逐,衣袂翻飞,惊起檐下栖鸟。直到廖三禹手持书卷出现在月洞门前,清咳一声,两人才骤然刹住脚步,规规矩矩敛衽行礼,只是对视时眼底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三年光阴。
足够让孩童抽条拔节,也足够磨去一些毛躁,添上几分沉稳。虽然对厉锋而言,这份沉稳实在有限。
这日讲经中途,厉锋第无数次偷瞥窗外飞过的雁阵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殿下,整日对着这些之乎者也,你真不觉乏味么?”
谢允明笔下未停,狼毫在宣纸上行走如游龙:“不觉得。”
“为何?”厉锋索性侧过身,肘支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