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次日黎明,他还给了廖三禹一个答案,盘面仍残,却多了一颗逆势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独开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师。
二人以书信授课。
厉锋看着谢允明写字,读书,字写歪了,他跟自己翻脸,书背慢了,他骂自己蠢,灯油熬得比药汁还快,窗棂上晃着一道伶仃的影。
没有传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鸽子,谢允明不嫌烦,灯下展笺,一笔一画回得认真,像要把纸页也写穿。
厉锋却忽然觉得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不上来。
但是,主子高兴就好了。
主子说,他要回到京城。
厉锋不由想变作一只鸽子。
循着旧路飞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风雨。
雨太大,淋湿了他的主子,该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