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厉锋步履如风,穿过渐起的风雪,径直寻到了廖三禹所在的太医署。
廖三禹似乎早有所料,沉默地将一个温热的玉瓶递给他。
“多谢国师。”厉锋接过,郑重道谢。
廖三禹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讶异,“谢我?”他苍老的声音在丹炉细微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若知道真相,只怕第一个想拔刀砍的,就是我。”
厉锋心头骤起漏跳,脚步钉在原地:“国师这是何意?”
廖三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古怪,又有些了然:“陛下既然叫你来,大概也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厉锋的声音沉了下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急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
“这药治标不能治本,是以激发透支人身根本阳气为代价,强行对抗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清晰地凿进厉锋耳中,“如此下去,陛下注定……难享永年,至多……不过二十载春秋。”
二十年。
最多,能活二十年。
厉锋脑中嗡地炸开,像有人抡起铜锤,对准耳后猛击一记,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眼前骤然失焦,连呼吸都被抽空。
他霎时间,想起不久前,谢允明倚在榻边,闲谈般提起宗室中一个失了双亲的五岁稚子,说那孩子眼神清亮,看着伶俐,不如接进宫来,看看能否当作储君培养。
那时他听了,心里竟泛起奇异的暖流和隐秘的欢欣,私底下想着,若谢允明是那孩子的父皇,他或可算半个……父亲?
陛下教他学识,自己或许能授他武艺,叫他文武双全,若他不想如此,便也可提前为他训练暗卫。
这个孩子,将会有两个父亲。
荒唐的圆满感,像暖流淌过心田,让他第一次对未来生出柔软憧憬。
此刻,那憧憬却化作最尖锐的冰凌,狠狠刺穿他的心,那不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谢允明在为自己离去后布局,他早已算好了时间,急着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确保江山在他身后稳固无虞。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厉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太医署,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如同失了魂魄般,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走回紫宸殿的。
宫道漫长,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里,冻结了血液。
殿门口,阿若见他浑身落满雪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厉锋却恍若未觉,径直入内。
谢允明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见厉锋回来。看见他一身风雪,看见他眼中几乎要崩塌的痛苦,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陛下……”厉锋的声音干涩沙哑,向谢允明问道,“陛下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是不是连自己何时离去,也都算好了?”
殿中灯火骤然静止,连更漏里的细沙都忘了坠落。
良久,谢允明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封了千年的井,井壁映出厉锋摇晃而扭曲的影子。
“是。”
声音不高,却砸得金砖地隐隐发颤。
他起身,一步一顿,如踩着刀锋走向厉锋。
“为君者,以江山为秤,以己身为砣,秤平,则天下安,砣轻,则山河碎。”
“在其位,担其责,凡事终有代价,我无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不准有。”
二十年……
厉锋的思绪像断线纸鸢,被北风撕扯着飘向灰白的天幕。
二十年后,谢允明走了,那个孩子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英明,朝堂有林品一,周大德等老臣坐镇,边关尚有秦烈横刀立马,江山稳若磐石。
黎民百姓会痛哭数日,然后继续春耕秋收。
史官会落笔帝崩于某年某月,墨迹一干,便再无人日日焚香。
日月照常升沉,山河不会换姓。
可他厉锋呢?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厉锋看着烛光下那人清冷绝尘的容颜,喉头哽得发痛:“那……臣当如何?”
“辅佐新君,尽力而为。”谢允明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他没有说如待我一般去对待新君。因为他知道,厉锋做不到,他也不会如此要求。
他接着道,声音更冷:“无论我何时死,你都不准做出殉葬的事来。”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厉锋心底,“若有阴曹地府,我定会在那里等你。可你若敢早来一步——”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具压迫。
“我定不认你,也绝不见你。”
帝王金口,言出即法。
厉锋倏地垂首,额前碎发遮住眸色,却遮不住潮涌的悔意。
那一瞬,毒蛇般的自责缠上心口,狠狠噬咬。
怪他当初贪心。
他曾为谢允明点燃十盏长明灯,祈愿其福寿安康。可最后,他终究存了私心,悄悄为自己留了一盏,许下的是佳偶天成,而非长命百岁。
他错了。
菩萨若真有灵,只怕也皱眉:“世人皆欲两全,哪得如此便宜?”
只要谢允明能好好活着,旁的又有什么要紧?他总有办法,等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再去寻他,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他总可以钻进他的棺椁,或是在轮回尽头紧紧抓住他的手,永不分离。
与他一人留存人世相比,这样,他亦圆满。
谢允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伸出手。
厉锋跪下,双手将尚带余温的玉瓶呈上,动作轻缓,如同献上自己碎裂的心脏。指尖相触的刹那,谢允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方才廖三禹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我。”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国师。”他抬起头,迎着廖三禹复杂的目光,眼中一片死寂:“国师也小看我了。”
“我依旧心存感激。”
“您是陛下的老师,给了他真正想要的。”
“我深爱陛下——”
他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只要他心意得偿,无悔无憾,我便……替他高兴。”
风掠过丹房,吹得炉火猎猎。
厉锋苦笑道:“论及伤心,我自伤怀,可想来,为国师者,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心中之痛楚煎熬,亦不遑多让吧?”
廖三禹浑身一震,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
“也许永无回音,可天地之大,万一,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
话虽如此,二人皆知,最坏的结果,已摆在眼前。
“我知晓,我会尽力照顾陛下。”厉锋深深一拜,辞别廖三禹。
谢允明的话,是圣意,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
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淋漓,即便从此往后,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
他缓缓俯身,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臣,谨遵陛下圣意。”
“绝不负陛下所托,否则,臣甘愿粉身碎骨,永堕黄泉,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
第87章 旧人曾归来
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再慢慢诵读?
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
二十载短否?
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越是用力握紧,流逝得越悄无声息。
等到那时,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
先帝寿止五十四,四十又三,怎敢称圆满?
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厉锋立刻推门而入。
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那药黑如墨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像生嚼黄连,连呼吸都发涩。
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谢允明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蜷缩,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陛下。”厉锋低声唤道,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
谢允明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厉锋扶他躺下,软榻吱呀一声,像替主人呻吟,谢允明侧身蜷缩,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
厉锋把人圈进怀里,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声不吭,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
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一次又一次。
厉锋动作依然温柔,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
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
梅园最先嗅到春讯,红苞缀雪,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
谢允明来了兴致,说要建一座暖阁,好让花期再长些,他亲自挑图纸,精神好时,便裹一件狐白裘,踏雪去相地势,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
年节仍处先帝孝期,宫墙内外一律素净,连红灯笼都收了,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剪着剪着,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一张下颌线利如刀,一张轮廓柔和似月。
她托着腮端详片刻,悄悄塞进厉锋掌心。
厉锋低头,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像偷了半分笑意,他指腹摩挲着纸屑,竟舍不得折,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