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壬笑容一僵,就见老头后脑勺那张苍老的人脸死死盯着他脸上的破绽,陆壬只好又干巴巴笑了一声,“感谢您的夸奖。”
那张人脸又打量了他几下,结果陆壬脸上的笑除了又灿烂了几分外没什么别的变化,老头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合上后脑勺的眼睛,指着女人说:
“去取出那个刚成人形的胚胎,它可是最珍贵的实验材料。记得,要嘴新鲜的才能发挥最好的效应,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
老者往身后的榻上一靠,榻旁的大头小鬼立马屁颠地给老者送上新的烟斗。老者吸了口咽,闭眼假寐,他身上的无数张人脸却在这一瞬间同时睁眼,虎视眈眈地盯着陆壬,试图寻找乐子。
陆壬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人面先生,非得是女人不可吗?您知道的,我因为曾看见母亲亲眼死在面前,所以看不得女人受苦。不如换成那个男人怎么样?”
陆壬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精瘦男人身上,眼中闪着精光,像一条艳丽的毒蛇。
“我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皮一寸寸剥下来,绝对能保证实验材料的新鲜,我记的您还缺一批完美的人皮不是吗?”
老者的数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淬着冷光,试图从陆壬身上发掘出破绽。
陆壬面不改色,仿佛没看见老者的试探。失常会排外情绪很严重,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强成为“自己人”。老头原本对他的态度没这么恶劣,但封太岁将不少属于老头的任务分给了他,被抢了业务的老头自然看他不顺眼。
这该死的职场霸凌。
至于封太岁,那个人似乎很看好他,不少事情都交给他来办。但陆壬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至少每次他站在封太岁面前都会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悸,好像自己浑身赤裸,毫无秘密。
“你还是不懂我们失常会的理念啊,年轻人。”
老头打断他的嗜思索,大概是没从他身上看到异常,老者稍稍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恶意,懒洋洋地吸了口咽,
“他们活在这世上只是在受苦,能成为失常会的实验材料对他们来说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这是恩赐。他们将成为新世界降临的基石。我们是在拯救他们,旧的血肉被摧毁,灵魂将诞生在新世界。”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正因为你同情他们,才要亲手帮帮她们。快去吧,陆壬,把新鲜的实验材料给我带回来,向会长大人表明你的忠心。”
这边老头侃侃而谈进行企业洗脑时,那边程宸飞和封阎已经偷偷摸到了树根外围。
程宸飞控制了几根粗壮的树根做掩体,大大咧咧蹲在地上,还不忘给封阎让出一个位置。
封阎讲究地掸掸红袍上的灰尘,才矜持地撩开下摆规矩蹲下,浑身上下都写着“优雅”两个字。
程宸飞嘴角一抽,“你出任务从来不潜伏?”显得他跟个野蛮人似的。
“不,”封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副规矩的模样和脸上那张狰狞凶恶的面具放在一起,违和感满满,显得有些过于乖巧……?
程宸飞沉默。
“我不要需要潜伏,他们通常还没发现我就死了。”
“……嘶,业务能力挺强。”程宸飞咂舌,他早就对封阎的残忍手段有所耳闻,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本人也这么说。
“多谢夸奖,比你常年坐办公室还是强点。”
程宸飞正透过树根缝隙观察情况,听到他这句话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我天天跑步打拳,调教新人小伙,连啤酒肚都没有。你这些嘲讽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记得第一次见封阎,对方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怪物,端着他那身古怪的礼仪和袍子,像棺材里的老古董。
封阎没回答,“人面疮劫持了三十个人质,你有什么计划?”
“这老东西管着失常会里除研究室以外的所有事,是封太岁的嘴替。他为人阴险恶毒,不少耸人听闻的事件都是他的手笔,想把人质全头全尾救出来,恐怕不容易。”
封阎听着他的话,突然出声打断,“封太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得嘞,我没说他是好东西,你别上头,听我说。”封阎这家伙对什么事都没兴趣,偏偏在鄙视封太岁这件事上格外在意,有时候还能突破极限骂上两句。
“人面这老东西本身实力不强,但他依仗着那棵树——”
程宸飞声音一顿,两人看见远处树下跟在老头身边的年轻人跟老头说了什么,然后抓着一柄小刀走向人质。
“他想让人类自相残杀。”封阎平静叙述。
程宸飞眉头一皱,目光在树下转了一圈,最终落到那个样貌俊美的年轻小伙身上。
“怎么样?要我动手吗?”封阎扭头看程宸飞,这个不着调的人类男性轮廓是锋利的,但时间在他脸上留了痕迹,磨锉得只剩下硬朗了。
“不用。”
程宸飞盯着远处摸了摸下巴,人类通常只有在有办法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封阎面无表情扭回头,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要是我出手,这里将无人生还。”
所以他们诡术者支部从来不会接什么救人运送物资的任务,他们出任务只为杀戮,开拓诡域对他们来说是最适合的任务。
“你好像一直在看那个年轻的人类。”
他指的是老头身边的陆壬,程宸飞点头,
“陆壬,在册业余调查员,也是白尘事件中的走阴人。他是某个大家族有钱人的私生子,他母亲为钱做了人家的情人,还试图上位,可惜手段差些。五岁那年,人家的原配带着人找上门,把他母亲活活打死,然后又动用关系从法律的制裁里脱身。还顺便把有钱人老公弄残了,一个人掌控家产,是个不好惹的狠人。这些大家族的水都挺深。”
“据说,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就躲在垃圾桶里,目睹了全部。而后他就在小巷里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小偷小摸的事也干过不少,直到他遇到谢家老爷子,拜他为师,才激发了走阴人血脉。应该是他母亲那一支的血脉,只是年代太多久远,加上传承断绝,不然他们走阴人也不会沦落到依靠他人存活的地步。”
封阎若有所思,“你们人类不是有福利院?他为什么还会流浪?”
“他进过福利院,只是没比流浪的生活好多少,”程宸飞感叹,“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心黑无比,不仅利用孩童上街乞讨诈骗,私底下里也用幼童来卖……总之他罪恶滔天。然后一场大火烧掉了那里,陆壬是极少数幸存者之一。、
据说,那场火是他放的,他那时候才八九岁。似乎是想把其他孩子救出来,那些孩子大多都觉得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不愿逃都被烧死了,愿意逃的出来后也都是流浪。命运有时候真残酷。”
封阎若有所思,“你在怀疑他是递消息那个人?”
“嗯,没有证据,只是猜测。”
“我觉得或许不是,你看。”封阎示意程宸飞看陆壬。
树下陆壬结束了和老者的对话,拿着纸刀一步步朝人质靠近。他脚步很稳,完全没有迟疑的意思,甚至还能挂住脸上的笑。
“他身上有血和因果的味道,从腐烂淤泥中来的人,身上背负着数条人命。他不是你们人类定义中的‘好人’。”
而且身上带有那么麻木又冰冷情绪的人,都不会突然大发慈悲。封阎敢肯定,如果没人出手干涉,不论过程如果,结果一定都是:陆壬会杀了那个女人。
“你还能看出来这些?”程宸飞咂舌,“我越来越来好奇,你到是什么东西了,封部长。”
他把手往封阎肩膀上一搭,封阎身形一僵,捏着兰花指掰开他的手,“希望你能有点距离感。”
“不好意思,当长辈当习惯了,你有洁癖啊?”
程宸飞把手撤开,封阎瞧了他一眼,明明带着恶鬼面具,程宸飞硬是从里面瞧出点嫌弃,干脆举起手投降。
“成,我们继续说,封部长,你还没完全看懂人类,人性复杂又多变,善恶好坏并不能完全评定一个人。”
封阎显然不怎么认可这句话,他冷哼一声,“在对恶的感知这件事上,你还比不过我。”
“成”,程宸飞举手投降,“您老说得对,是我肤浅,那么您高抬贵嘴,帮我个忙,咱们把人质救下来。”
封阎垂下眼,放在膝盖上手搓了搓冰凉粗糙的布料。心里有些疑惑,明明程宸飞说的事好话,怎么他听了还是觉得不舒服?
封阎撇过头,心想人类果然狡猾又难懂。
他一直不说话,程宸飞着急,“您老别不说话,时间紧急,那小子走得再慢,也不经这么拖呀!”
封阎终于愿意施舍他一个眼神,“可你说他是个好人。”
“我的支部大部长,你怎么这么固执,我啥时候说他是个好人了?那小子肯定会动手,咱们不救人质就死定了。”
他这边刚说完,那边陆壬就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看模样是准备动手了。
事实紧急,封阎也没继续跟程宸飞呛声,反而问:“你打算怎么做?”
“简单,杀上去,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陆壬吸引,我动手,你救人。”
说着,程宸飞用降魔杵的尖端在自己的手心上划了一道,血液沾染到降魔杵的瞬间就被吸收,掌心的伤口也随之愈合。
紧接着降魔杵金光大放,数道金色经文沿着程宸飞的掌心向胳膊蔓延,迅速刻满半边肩膀,并顺着脖颈向上,直到爬满半边脸颊,最后汇聚到眼瞳烙刻下一道梵文。
身为调查局的局长,程宸飞天生负有降魔之力。他合眼低头,将手臂举过额头,然后单掌合礼竖于胸前,一副马上要干架的模样。
封阎却不干了,他蹲在地上纹丝不动,“我不救人。”
“……”这个结果程宸飞毫不意外。封阎很少在人群里活动,无法融入人类群体是一个原因,对人类抱有一种冷漠甚至厌恶的微妙情绪是另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他本身。
凡是跟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会变得不幸,大病小灾,水逆厄运,他就像个行走的扫把星,人人避之不及。和诡物接触久了是会倒霉没错,但封阎这种要命的程度很少见。程宸飞为此拐弯抹角地问过封阎,封阎只回了一句——他说他就是灾厄本身。
程宸飞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说,你动手所有人都会死。所以你救人,我动手,是这么个理不?再说能救人的除了咱俩没别人了。”
“……”封阎罕见地陷入沉思。
见他被自己绕进圈里,程宸飞咧嘴笑笑。难得他威武霸气了一时半刻,这一笑又从金刚附体的降魔尊者成了痞气傻笑的中年大叔。
封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忽然很是嫌弃自己这个同僚,“我可以救,但后面的死活——”
“——我负责,你只管动手。”
程宸飞颔首,目光锐利地落在榻上那个老头身上,像一只酣眠许久突然睁眼的猛兽。“注意,听我口令——”
此时陆壬正站在“新鲜材料”面前,女人泪流满面,不停后退尝试逃离,“……求你,放过我们母子,他还没出生见见太阳……”
她不停哀求,陆壬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柄小巧的白色蝴蝶纸刀出现在掌心。
这刀又薄又锋利,陆壬之间翻转,眨眼间蝴蝶刀就变成了一把小巧的纸质手术刀。
“哇偶,真是有趣的小把戏。”老者瘫在榻上,传来一句赞赏。
陆壬没理他,他怕自己一扭头就被对方发现眼底的厌恶。这一堆肥肉的老东西,如果可以,他真想……
“快些动手吧,年轻人,犹豫不决是没什么好下场的。”老者打了个哈欠,忽然眯起眼,“我得提醒你,在失常会的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实验者,可一旦离开你就成了实验材料。”
“……您说笑了,我不想离开,如您所言,这个世界已经烂透,我对失常会的理念无比认可,又怎么会离开。”
陆壬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树藤,这些树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调转方向,将尖端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妈的,这该死的职场霸凌!如果他不动手,这位人面先生是真的想给他扣上了个不忠的帽子,将他就地处决。
陆壬脸色一沉,他在女士面前缓缓蹲下,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尽量优雅温和,“女士别担心,我的刀很锋利,不会疼的,很快就会过去。”
那位女性大概是知道自己死定了,一把挥开他的手,“别假惺惺了,你们这群卑鄙的恶徒不得好死!我死后若能变成鬼,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卑鄙,不得好死……”陆壬重复两遍,忽然笑出声,“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
他在泥里出生,在泥里打滚,更是为了活着什么都干过。小偷小摸是家常便饭,打架斗殴跟流浪汉抢食物也是常有事的,就算进了福利院,他也是里面的刺头,殴打院长,火烧福利院。后面还是被师……谢老先生逐出师门。
他跟“好”这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壬的眼眸暗下来,他按住女人的肩膀,柔声道:“别挣扎女士,我对女性一向温柔。”
“但你想活着……我也得活着,”陆壬举起刀,一点点迫近女人的皮肤,“……我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就这样……”
他呢喃着,眼神灰暗麻木,手中的动作却又稳又快。
“……多有冒昧,女士。”
老者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又觉得没意思,在他闭上全身的眼睛,陆壬的刀锋也即将落下。就在最后一刻,程宸飞的口令念到了最后一个数,“……一,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