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你骗到这里,可不是希望我们能演一出父子重逢的好戏,而是希望这棵由我尸体催生出的槐树吞噬你的精神,让你连同这棵树一起成为他的行尸走肉。”
容恕也猜到了这一点,从他知道自己身份的起就知道封太岁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正巧他也不想等,封太岁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意。
至于封太岁的图谋,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容恕自己可以被操控,但里世界的怪物却不会,那个家伙孤傲自大不可能乖乖听话。
这样想着,容恕抬头朝小院外看去,果然在弥漫着雾气的精神世界边缘,他看到了那双血红色的双眼。
容恕脸色一垮,这家伙时时刻刻都在偷看,烦死了。
谢央楼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本能抬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你门再仔细跟我说说那个‘母体’计划,封太岁想要用人类和怪物创造出一具完美的躯体?”
“嗯,他用缝合了大量诡物的实验体作亲本,又从人类中挑选血脉做另一个亲本。”
容错从他的话里抓住了重点,“从人类中挑选亲本?小恕,这个实验室里或许有东西能帮上你们,务必去查一查。小楼也是从那里降生的,我想不是巧合。可惜这几份研究策划我没看过,不然我一定知道封太岁在搞什么鬼。”
他自顾自念叨着,又说:“我有把资料备份的习惯,我把资料分散成密文藏进了书架上那本软体动物图鉴里。破解的密码被我刻在了黑色小汽车的底盘上……”
“奥,你应该不知道,黑色小汽车是——”
“是生日礼物。”
容错有些呆滞,“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打开那本观察日记。”
虽然容恕还愿意跟他讲话,但容错知道,容恕性格倔强又执拗,大概是身为天灾的缘故,还天生冷漠,他们之间的间隙是永远不可能有合上那一天的,但现在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容恕没否认,如果不是谢央楼偶然翻开,他大概不会翻开那本日记,也就不会发现那张贺卡。
“……你、你喜欢吗?”跳脱的老父亲难得露出这样一副局促的模样,“都是我不好,每天忙着外出,你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好隔壁的阿婆知会了我一声儿……”
他越说越觉得窘迫,好像一个新手老爸养娃多年归来依旧是新手老爸。
容恕忽然觉得,容错还是以前的容错,从来没变过。
“……还不错,我挺喜欢。”
手足无措的老父亲笑出声,“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爸给你讲,小汽车底盘上有个按钮,按下它轮子就能发光。我试过,五颜六色的,小男孩都喜欢。”
容恕翻过小汽车,果然在车屁股的地方找到一个按钮,他按下后,小车轮也如容错所言发出炫光。
“嗯,比旧的还好看。”
得到儿子的认可,容错笑得合不拢嘴,那股被槐树吸食已久的虚弱病气也消失不少,满面红光,“新的好,新的好,你往后要和小谢一起好好的。”
容恕仔细听着,“嗯。”
“备用资料一定要看,我整理的天灾生理习性虽然不能说完全正确,但也比你们一无所知强,尤其是卵的部分,一定要着重看看,我总觉得……”
容错声音一顿,又不确定地摇摇头:
“也不一定,毕竟我那些资料多数都是推测的,等你们看过再说吧。”
“备用资料里除了我撰写的天灾研究日志,还有请神术的详细内容。逃亡那几年,我在原本的基础上对请神术进行了优化改进,现在的请神术是经过改良的完整版。虽然我觉得你们用不上,但还是交给你们,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研究成果了。”
“好。”
容恕点头应下,他看向容错,容错脸上的槐花似乎开得更多了,洁白的槐花挤在他的双眼和脸颊上,像极了一件怪诞又具美感的艺术品。
但容错露出的下巴却更苍白了,甚至隐隐有透明趋势。
“时间不早了,你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够长了。”容错的声音虚弱下来,仿佛之前只是回光返照。
“我是这方精神世界的核,砍断我身后这棵槐树,你们就能出去。”
容恕沉默不语。容错身后的小槐树郁郁葱葱,根系与容错纠缠在一起,砍断小槐树的话,容错大概也会彻底消失。
谢央楼看出他的犹豫,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容恕深深望了眼容错,转身拿起倚靠在门边的斧头,然后朝小槐树走去,
“这是他欠我的。”
容恕一斧砍在小槐树上,斧刃与槐树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精神世界的槐树不粗,容恕一斧头下去,树干轰然倒地,鲜红色的液体从树桩截面上涌出,很快就把地面浸湿。
容错站在血水中央,摇摇晃晃,树藤在他耳边尖叫悲鸣,身体的力量迅速流逝,他却觉得浑身轻松,无比解脱。
忽然他抬起手抓向自己的双眼,容恕拎着染血的斧头站在一边,见状想要阻止,就听容错低吼了一声,
“这该死的槐树!我怎么想都觉得亏,爷都要消失了,不好好看看我儿子和他对象,我死不瞑目!”
接着他就抓住枯萎的树枝,将它暴力撕扯下来。
这些树枝扎根血肉,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根系,染着血液。容错看都没看它们一眼,拔除树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此时透明化的身体正逐渐化作光芒,从下而上消散。
容错恍若未知,只是用那双残破混浊的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容恕,眼神柔和,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儿子长得真帅!”
“那当然。”容恕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容恕身上停留一会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
谢央楼拘谨地站着,容错的目光扫过他,忽然露出错愕的神情,“……你长得……缘分真是奇妙……”
这时,消散由上而下终于到达了头部,容错最后看了容恕一眼,光芒便彻底将他吞噬。
“核”消逝,精神世界的崩塌也到达了巅峰。周边景色裂成一块块碎片,白光无限放大最后占据全部视野。
在混乱中,容恕拉住谢央楼,等他将人拉到怀里,再试图回头去看时,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第84章 陆壬
槐城上空,遮天的古槐树肆无忌惮地捕捉人类。程宸飞掷出降魔杵,从树藤的扑杀中救下来一个人后,转身看向后方。
“能调来的人手都调来了,想要救整个城的人根本不可能。”
封阎轻飘飘落在废墟上,他身后不远处坐着几个被救下的幸存者。因为古槐树的突然生长,方圆百里的建筑街道都被地下生长的根系摧毁,这一片高楼大厦倒塌硬是将地面抬高五六米。
“官方已经派人来了,不过由于灾祸异象已经从城内蔓延到了城外,道路被切断,他们抵达还有段时间。”
“哦,对,他们还表示会在事件结束对你的失职进行清算。”
程宸飞刚把救下的人安置好,一听这话简直要吐血,“他们脑子里是只剩下清算了吗?”
“你们人类想的都比较多。”封阎徒手撕开挡路的树根,跃上废墟。程宸飞跟着他一起跳上去。
两人距离树下只有一步之遥,这一路上越靠近槐树,幸存的人越少。树枝上吊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比墓园还要死寂。自从进入新人类时代,除了最开始那几年活得艰难,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了。
程宸飞心情沉重,他低声问,“那两个人真的被树吃了?”
封阎徒手捏碎一根树藤,闻言没否认也没肯定,“我只是他们说被吃了。”
“那就是还活着,”程宸飞嘀咕了两声,松了口气,“不然我无法想象那棵树吃了天灾后得厉害成什么样。”
“我以为你是在担心他们的安慰,你们不是朋友吗?”封阎掸了掸自己红袍上的树藤碎屑,站在高处,低头看着他。
程宸飞仰头,草草看了眼对方的鬼面就挪开视线,“是朋友,但我要先为这座城市负责。”
说完,他跳过废墟,扬长而去。降魔杵的金光在血色天空下不停闪烁,封阎盯着那个在树藤中不停跳动的人,微微转动了下眼珠。
人类的感情真难懂。
·
古槐树生长一个小时后,灰色的城市几近死寂,只有零星微弱的呼救声从废墟的角落传出。
“哇哦,真是美妙的景象。”老者依靠在榻上,悠哉地抽着烟斗。
他正处于古槐树的根部,面前是几个幸存的人类,两两三三抱在一起。
老者把烟斗往榻上一磕,眯眼露出个伪善的笑,脖子上的肉堆到一起,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多么新鲜的实验材料,弱小,瑟瑟发抖,且无穷无尽。”
陆壬抱着胳膊站在树边,听到老头的话后眼里闪过丝厌恶,又立刻挂上笑容:“人面先生,愿您的新实验顺利,我这就把实验样品带打包带回实验室。”
说着,陆壬就招了几根树藤,打算把几个倒霉的幸存者绑好带走。
没成想,老头制止了他,“没必要,我做研究不在乎什么环境影响。我现在心情很好,就在会长最伟大成果的见证下,开展我的新项目!哦对,最后还要赞美我们的会长!”
老头说得慷慨激昂,满面红光,完全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陆壬只得停下脚步,他看了眼低声啜泣的幸存者们,默默退了回去。
“先从谁开始呢?”
老头面色平静地重新倚靠会榻上,仿佛之前那诚心狂热的模样只是场错觉。他狭小细长的眼睛扫过地上每一个人,享受着幸存者们的惊恐情绪,然后把目光落在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身上。
“瞧瞧,多么特殊的实验材料。”老者敲敲烟斗,闭上眼深吸了口,他抬起胳膊的瞬间,小臂上的人脸猛地睁开眼,朝猎物们露出一个疯狂的微笑。
紧接着,女人便被树藤卷起,送到人面老者的身旁。
“不——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女人忍不住哭泣,但老者显然不懂什么叫怜惜弱小,这只会让他更兴奋。他吐出一口烟气,烟气在空中卷成一张狰狞的人脸,发出一道道尖锐的啸声。
老者随手将其打散,然后低头看向女人,“不要哭,女士,你是个特殊的实验材料,我会完整地把你的肚皮刨开,亲手取出里面的小东西。”
女人脸色惨白,泣不成声,只能蜷缩着保护自己肚子,企图获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陆壬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依旧是带着讨好的恰当笑容,恰当地隐藏了自己眼底的冰冷和厌恶。
他麻木地看着人面老者,这位人面先生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是失常会的主管,对科学研究一窍不通,他所谓的研究就只是把各种人面疮植入人类身体,然后享受他们被折磨的痛苦。
失常会自诩高尚,做的事却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眼前这位可怜的母亲和她未出世的宝宝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折磨。陆壬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垃圾桶里,听着妈妈在外面哭着求饶。
“陆壬。”
老头突然叫了一声,后脑勺的人脸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他。
“您有什么吩咐?”老头玩乐的时候不喜欢他人插手,陆壬心有疑虑,但表情依旧完美。
“你是刚入会的新人,短短几月就能混到小主管的地位,实在是潜力非凡。我呢,惜才爱才,就把这个特殊的实验材料让给你怎么样?”
后脑勺人脸奸笑着,恶意毫不遮掩,就像一个吃人的恶鬼。
“我记得你很喜欢用纸刀,纸这种东西又薄又脆,但在你手里却无形又锋利,可见你的能力。所以我想,你的这把刀应该很轻易就能刨开人的皮肤和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