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早就已经就位的神武军集体出动,果树吉平和其他小将分别带领几队,每一队管三列,每一个桌子上都发下去了一张略显油黄的考卷。
很快就有神武军发到了一些明目张胆作弊的考生面前,他们将发出去的考卷重新收回来,而后道:“一百五十八号,逐出考场。”
“什、什么?我没有迟到啊!”
负责这几列的赵树走过来,拿了他桌上的书晃了晃:“你是没有迟到,但你作弊啊,还这么明目张胆,品行如此低劣,怎能为主公所用!”
很快,又有一部分人被清了出去。
试还没考,就已经淘汰了两批人,剩下的无不瑟瑟发抖,但宁丘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觉得自己这个地方是来对了。
靖南公能够坐拥四州,必定不是庸才一个,这位主公不但勇武而且铁面无私,宁丘倒是不怕考试,但他最怕的是不公平。
寒窗苦读十余年,谁人不想要做官?
如果在这最后一关被一些宵小占了名额,那真是要怄死了。
很快,试卷发到宁丘面前,却是一张白纸,他愣了愣正要抬头问是不是给错了,就听见分管这几列的那位小将军道:“诸位莫要惊慌,这是我们沈公子的主意,为了保证绝对公平,考卷发下会先倒扣,所有人都不许动,等待第二声号角响起,才能翻卷。”
宁丘心内大赞:好计策!
正当他以为这些将士发完考卷就要退出校场,结果每六个考桌就站了四个兵卒,而且还是对立而站,相当于六个考生身边有四个人,且这四个人单手掌刀,眼睛垂下落在桌面上不动了。
宁丘忽的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心内急跳两下,往左后瞥了一眼,隐约瞧见好友鲁柏已经开始疯狂擦汗。
靖南公的考场没有单独的考室,但是却有无数兵卒。
这些兵卒就站在桌子旁半米,黑压压的盔甲照着初升的日光,当场又吓晕了一批心理素质不好的。
然后第三批人被抬了出去。
而此时,考试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些所有发完考卷不走的,全都是本场考试的监考官。
在这样堪称高压的考试环境下,谁要是还能作弊,那当真是和神仙无异了。
宁丘舒服了,这是一场照顾老实人的考试,他们想要投奔靖南公做靖南公的官,而靖南公也表现出了能叫他们信服的本事。
他坐姿放松下来,不出几个呼吸,等场下所有将士全都站定,那象征着考试开始的号角才幽幽响起。
与此同时,台上的沈融和萧元尧转身,对着刚上校场高台的四位文学大佬打招呼道:“先生们好。”
刚到瑶城才三五日就被迫上班的翠屏三贤萎靡点头,只有卢玉章一个人兴致勃勃回礼:“拜见主公。”
萧元尧:“卢先生辛苦,若非你与沈融想出如此周密的官考规矩,我不知道要错失多少人才。”
沈融嘿嘿笑。
卢玉章:“大部分主意还是沈融出的,我只是完善了一部分,这小童脑子活,不知道到哪里想出来那么多主意,如此考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科举考试都还要公平公正。”
沈融谦虚:“略施小计,略施小计。”
系统:【宿主自己淋过雨也要撕烂别人的伞】
沈融乱叫:那咋了,我们九年义务考试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再说了这是为未来皇帝选人,从心理素质到品性能力全都要筛!
因为校场地方有限,为了防止有人偷看别人考卷沈融还提出了阴阳卷的计策,所谓阳卷,是九道题目顺着来,所谓阴卷,则是九道题目逆着来,再加上从全能神武军中调取的“监考官”,沈融就不信他们选不出来真正有本事的人。
不止卢玉章和三名翠屏大牛在,李栋宋驰和萧云山也到了军营。
萧云山一来,翠屏三贤就主动与其见礼。
谭贡尊敬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便是桃县萧公吧。”
萧云山笑:“是我,我也久仰诸位名声。”
杜英上前:“敢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配鸡肉最好吃?”
谭贡:“……”
茅元也追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酿的酒最好喝呢?”
萧云山哈哈大笑:“那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来来来我与你们详细分解。”
几人瞬间说成一团,台下,宁丘翻开考卷,眼睛还没看清题目长什么样子,就先瞅见了“红薯粉”三个大字。
宁丘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凑近看,的的确确问的是红薯粉的售卖数算,其问颇为复杂,还牵扯到了税费陷阱。
他猛地攥住笔杆,额头上冷汗唰一下下来了。
这一刻,宁丘觉得这辈子他都还不清鲁元旭的恩情。
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两眼,脑中回忆起好友给他说过的一些巧式,与冷汗一齐落下的还有笔尖,万全准备的宁丘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整天在城里看“押题”的考生?
这九道题没有一道常规,要么问有关红薯粉售卖的数算,要么问顺江南北的稻谷种植差异,还有三道文题,这三题两道问治民一道问治国,可见出题者觉得治民远在治国之上。
八月的天,宁丘一边流汗一边书写,旁边又有人被抬了出去,似乎是考晕了的考生。
他仔细斟酌着写完三道,眼神微微后看,就见自己好友还在坚持,虽有些抓耳挠腮,却也没有焦急到晕倒。
宁丘感念鲁柏教他数算,鲁柏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思?当看见那道稻谷题目的时候,他都想好了以后不论宁丘多晚来找他,他都可以陪好友一起“相与步于中庭”!
他们考了多久,这些神武军就在一旁站了多久,宁丘写完所有题目刚放下笔,就听见头顶有人问:“要交卷吗?”
宁丘:“可、可以提前离开?”
神武军答:“沈公子吩咐了,夏日酷暑,校场又没有阴凉地儿,是以做完试卷的考生都可以去一旁的凉帐之内,里头有将军和公子为诸位准备的梅子汤。”
思虑周全,关怀备至,秩序井然,公平公正。
宁丘被彻底征服了,那份傲气和质疑也变成了谦虚服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苦读多年,可却不及安排这整场考试之人的三分聪慧。
他做卷子从不回头看,也从不回头改,因为每一个字下笔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是以这份卷子写的分外工整好看,宁丘将卷子卷起,认认真真交给了神武军。
他并不知道,这将是他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起点。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交卷,沈融趴在高台上看,忍不住和萧元尧道:“一个半时辰的考试时间,此时一个时辰过去就已经有这么多人写完,老大,咱们这是要人才大爆发了啊。”
萧元尧拉住他后脖子领防止他摔落:“具体如何,还得看我父亲和众位先生如何判卷。”
沈融笑:“行,你严谨,不知道林大夫的梅子汤准备的如何了呢?”
凉帐之内,宁丘走进去,发现里头三三两两居然已经有人,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左右扫了两眼没见好友,正着急手里就被一个小药童塞了一碗梅子汤。
药童:“快喝吧。”
宁丘连忙道谢,抿了一口清爽冰凉:“这也是靖南公研制出来的?”
药童笑:“并非,这最初其实是我家主人给沈公子研制的小饮,沈公子不能饮酒,又好美食,每到夏日定然要喝好几桶梅子饮,正是因为沈公子觉得好喝,才特别嘱咐主人给诸位学子也备着。”
沈公子,无处不在的沈公子。
靖南公身边所有人都认识他崇敬他,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这个名字。
宁丘深吸一口气,刚转身,就见好友也窜进了这凉帐。
“子清!我就知道你肯定在!”
宁丘也有些激动:“元旭,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鲁柏抬袖擦汗:“我也是我也是,虽然有几问我还是不太会,但我把卷子写满了哈哈哈哈!不白来!绝不白来!”
凉帐里的人越来越多,能在这场官考当中走到这一步的,无不是人中龙凤,从心理素质到个人能力全都毋庸置疑。
相由心生,宁丘稍稍一扫,就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绝非等闲,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小部分则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鲁柏低声:“靖南公这哪是选州官,我看这和朝廷选状元也差不多了。”
宁丘立即:“元旭慎言,要是一切顺利,靖南公便是你我主公,以后这种背地里谈论主公的事还是不要做,只管做好自己手下的事即可。”
鲁柏连连点头:“子清说的是。”
几人又站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了第三声吹号角的声音,宁丘挑帘一看,便见所有神武军都开始收考卷了,写完的没写完的一律都要上交。
号角吹毕的一刹那,宁丘心中的尘土也全然落定。
他刚放下眼前的凉帐帘子,被微风吹起缝隙的帐帘就被一只冷白的手挑起,铃铛声和清雅香气拂过身前,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年脚步轻轻路过。
宁丘愣住,任那帽纱拂过手背,瞧见那清瘦背影抄着袖口,悠悠哉哉仿若游仙一样的穿梭在这凉帐之中。
有药童见了小声惊呼:“沈公子来啦!”
沈公子?宁丘下意识看去,就见那个人抄手转悠了一圈,帷帽下的清朗声音笑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诸位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得。”
好一个过江之鲫!宁丘眼光大盛,在场没有蠢人,一下子便知道这位乃是靖南公身边那位神秘谋士,于是纷纷俯身行拜,沈融扫眼一看,全是读书人低下的脑袋。
原来这个视角是这样的感受,难怪人人都想要争当上位者,沈融没有叫人俯首称臣的恶趣味,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有一个统一称呼:古人。
萧元尧在他眼中其实也是古人,是以沈融能够做到心态淡然,不论什么身份地位他都能像第三视角一样浅浅旁观。
“梅子饮好喝吗?”沈融笑问。
有人答好喝,也有人说有些酸,沈融道:“众人百口百味,就像是考卷除了数算也没有一个统一答案,有些题目言之有理即可,是以我与靖南公前些时日特意去请了几位先生来给诸位判卷。”
宁丘忍不住上前:“是瑶城里的秀才吗?”
沈融转向他,帽纱下项圈的莲花铃铛微微响动:“非也,主公要选的人,只是秀才判卷恐怕还不够资格。”
鲁柏听得心中大震,在他的家乡,那鼻孔看人的酸秀才在他爹这个县绅面前横着走,而在这瑶城,却连看他卷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瞬间,鲁柏心中觉醒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他好像明白了好友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想当官不可耻,有些事情,只有当了官以后才能改变。
那想做商人又如何?若此次能鱼跃龙门,他定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商官!
众学子相携走出凉帐,沈融在背后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无数肱骨能臣的影子。
沈融:真好啊。
系统:【是啊】
沈融:茅元说萧元尧是孤家寡人的相,所有人都会离他远去,但这一次,我要叫萧元尧成为千古一帝,使后代无数文人都要向往这位英明主君。
宁丘鲁柏等人走出凉帐,看见树荫下站了一个英武高大的男子,男子左侧站着众多部将,右侧则是几个布衣文人打扮。
其中一人身穿白袍黑纱,一人身形高瘦笑的眯眼,还有一人懂乾坤卦象随时随地拿着葫芦酒壶,宁丘胸中似有惊雷劈过,脑海中闪过一行大字。
——翠屏三贤。
江南无数文人学子的敬仰对象,他们不是隐居翠屏山,此时此刻为何会在靖南公身边?
沈融:“很好奇?”
宁丘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出了心里话。
沈融脑袋侧着,和宁丘笑吟吟道:“请三贤前来自然是为了给你们判卷,十日后公府张榜,期待诸位榜上有名,在我主手下效忠效勇。”
萧元尧朝沈融招手,沈融来时一片风,走时一片云,但宁丘清晰听见了这位沈公子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