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身后的方向,就是斯芸所在的产区蓬莱。”岳一宛说。
蓬莱山,相传为渤海之东的五座仙山之一,是为仙人居所。汉武帝东巡至此,遥望海上仙山而不得,只能命人在岸边筑城,名之为“蓬莱”。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酿酒师的口吻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即便贵为皇帝,纵然富有四海,也没能够让他乞到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荒谬,怪诞,但是又很公平。”
杭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当场戳穿这人的恶劣本性:“我觉得,你其实就是喜欢看人吃瘪吧?”
“正是如此。”岳一宛笑眯眯地摸上杭帆的脸,俯身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吃点别的什么,我也会同样爱看的。”
灯塔观景台上空间逼仄,杭帆欲退而无路,只能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
最后被逼得急了,他干脆伸长胳膊,手动钉住了岳一宛的嘴。
“而这边是渤海。”
站在灯塔上向远处眺望,陆地的最末端呈显出尖锥的形状,隐然有着沧桑的锋利。
岳一宛指向海面:“最早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应该是烽火台,用来瞭望并预警海寇的入侵。”
山东蓬莱,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乡。
——崇拜神人与仙山又有何用?人类的城邦只能由人的双手来建造。而在人类自身的危难面前,拯救人们自己的,也同样只能是人。
海上飒飒来风,吹开岳一宛的额发,令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有似雨过之后,葡萄新涨绿。
这双眼睛让杭帆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碍事的轮椅,好恣意尽情地拥吻心上人。
但看在旁边还有其他游客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努力把思绪转向一些更适合在白天出现的内容,比如盛夏时节里举办的那场法事:“说起怪力乱神,那天你完全没碰上供用的烤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那倒也不是。”理直气壮地,岳一宛说:“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东西冷掉之后的口感。”
杭帆斜眼乜他,“没看出来啊,原来您还活得挺挑食。”
“没有挑剔的舌头,如何能成为好的酿酒师?”此人振振有词道,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决不能接受凑合与勉强:“关于这点嘛,杭帆你也是知道我的。”
高处呼啸着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冷。但被岳一宛握住的手心,却将滚烫的温度传递向杭帆的全身:“你就能不能,哎,你把这样的话留到车上再说好不好……”
含笑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某位岳姓人士从善如流地改换话题道:“那就说点不会让你害羞的事情?”
“如你所知,上次那个道观,里面供奉的是丘处机。所以我偶尔会寻思,要是有人供奉一套《金庸全集》进去,嗯……真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你上辈子是反清复明过吗岳一宛,怎么天天都能编出地狱笑话?”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类似的笑话我还有很多呢,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老楞佐’吗?公元三世纪,他被罗马总督处以铁架烤刑,死前说了那个著名地狱笑话,‘这面已经烤好了,把我翻过去,烤另一面’。而且,因为他殉教的方式与烘干啤酒花类似,所以被后世的信徒认作是酿酒师的保护神。所以说,要酿好酒,首先就要会讲地狱笑话,这可是我们行业的重要历史传承!”
一对肚皮滚圆的海鸥落在观景台栏杆上,听见这两个人类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确定那两人根本没看到自己,遂交颈摩挲着,为彼此梳理起了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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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身为E级向导的生活,杭帆对此不算满意,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与诸位每天都需要为全体哨兵的精神稳定而操心的S级向导们相比,他宁愿选择做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
当然,低级咸鱼的生活也有不便之处。比如说,无法拒绝哨兵的相亲要求。
打着长长的哈欠,杭帆踩着点来到咖啡厅,试图先给自己点上一杯意式浓缩。
“你就是杭帆?”队伍末尾,一个绿眼睛的英俊男人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是岳一宛。”
WHO TM IS 岳一宛?
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又工作了一整个早上,杭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着对方脸足足看了三秒钟,这才慌忙握手道:“哦哦,你好你好。那个……呃,就是你要跟我相亲是吧?”
杭帆是个E级向导。在这个最低等级上的向导,与所有哨兵的精神契合度都不会高于20%。而杭帆看过系统里传来的相亲资料,岳一宛和自己的契合度只有,9%。
哈哈,神经病吧?杭帆心想,怎么会有哨兵要和契合度这么低的向导相亲啊!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站在他面前,容颜英俊,身量高大,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把这事给忘了?”
哨兵就是哨兵,感知能力比读心术还敏锐。
杭帆只能心虚地微笑,“那也……不至于……”
这人的哨兵等级是多少来着?
哎,这个是真忘了。
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杭帆问他:“你要喝什么?我请。”
在这间总塔人气排名第一的咖啡厅里,哨兵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语气近乎于沉痛:“你们这些总部的,就天天喝这些玩意儿?‘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一听就加了很多香精,这不会对味觉产生损害的吗?”
爱喝不喝,惯的你。杭帆冷酷地扭过头去,对收银员说:“我要一杯季节限定的‘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
岳一宛的眼睛是绿的。岳一宛是个哨兵。岳一宛来自其他塔,目前正被总塔长期借用中。岳一宛是个挑剔的美食家。
这就是第一次相亲,杭帆对岳一宛此人的全部印象了。
和岳一宛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告别之后,还不到半天,E级向导杭帆就把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毕竟他是给塔打工,又不是卖身给塔了。相亲这种事情,应付应付就完了,还真的要上心不成?
再说,这可是低至9%的契合度,他要相信岳一宛会继续和自己相亲,还不如出门去买张彩票。
第二个月的第一周,智能系统又哔哔叭叭地提醒杭帆:亲爱的向导同志,您该相亲了!
那天是休息日,杭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好意思来迟……诶?”
衣服也来不及换,杭帆一路狂奔到对方指定的餐厅,就见桌子对面坐的仍然是那个绿眼睛的哨兵.寓.w.言.。
岳一宛点了杯葡萄酒,品得自得其乐,“中午好。”
“怎么又是你啊?”杭帆饿得肚子咕咕叫,也懒得再对这人客气,拉过菜单就开始点菜:“我要一份虾仁菠萝炒饭,一客香茅炸鸡翅,一杯薏仁柠檬水,谢谢。”
哨兵眼睛都没抬,说:“是我不好吗?”
“我看了你的相亲历史,从年满25岁之后开始依照系统安排相亲,从未有见面超过三次的哨兵。反正你也只是想糊弄一下塔的系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长期糊弄下去呢?”
嘴里塞满了食物的杭帆,两颊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哈?”
“你这个长期是多长期?”杭帆谨慎问道,“作为E级哨兵,我只需要在塔服务到30岁,之后我肯定是会离开塔的。如果你的长期是指要很多年,或者直到你找到真爱为止的话,那我……”
向导脸上写着大大的“恕不奉陪”四个字。
而岳一宛竟然认真地点起了头,说:“一年就好。”他说,“你们总塔执行规则太死板了,我们那边的塔就没有那么多破事。一年之后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就结束,如何?”
岳一宛人长得不错,请客又很大方,杭帆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赖。
“合作愉快。”他再次与哨兵握了握手。
根据总塔系统的弱智安排,稳定进入“恋爱状态”的哨兵和向导,每周都应该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来见面。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出门。”杭帆对着电话嘀咕,“上上上周够我陪你去了音乐会,上上周我们去看了电影,上周又去了海边散步……这周,我是真的一步也不想迈出家门,我的出门额度已经用光了!我要在家打游戏!”
电话那边,哨兵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可以直说,”岳一宛道,“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杭帆根本就没有动用向导的能力,却直觉地感到对方的语气里有一丝受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杭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相亲对象放缓语气:“我只是,真的很想打游戏。前一周,有几个B级哨兵违规行动,害得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连家一整周的班。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见可以吗?”
傻×系统,以为人人都能从相亲中得到快乐,根本不觉得人也需要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
“但我明天有工作。”岳一宛说,“如果我们这周没有完成系统的要求……”
下周,他俩就会被再度分配去不同的相亲对象。
杭帆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子飞快地运转起来:“OK,OK,你在哪里?我现在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哨兵说,“我注射过针对结合热的长效抑制剂,你不用担心什么。”
笑话,我会怕你?杭帆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没有担心过这个。“他报上了自己的门牌号,“你可以过来,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岳一宛确实没觉得无聊。他陪杭帆打了大半天的游戏,并愉快地约定:以后他们可以随时去对方的居所打游戏看电影。
“塔应该立法禁止哨兵打一切体感游戏!这完全毁灭了别人的游戏体验!”在第五次被KO的时候,杭帆发出了愤愤的声音。
岳一宛嗤笑着回敬他:“那你们向导就应该被彻底禁止参与一切战略游戏,情绪感知能力也是作弊的一种!”
然后他们就抄起枕头打了起来。
从总部塔的中心广场上走过时,岳一宛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是什么人的精神体。
应该还是个善于隐蔽自身的物种。
他默不作声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灰色的苔原狼。
「给对方一个警告。」
苔原狼在外面溜达了一整晚,摇着尾巴回来了,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还是个高手。岳一宛心道。
不过在总部塔里,这样天天盯着自己,对方是想要干什么呢?
杭帆哈欠连天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终于想起查看自己的精神体。
理所当然的,那只猫不在办公室。
“……不会又去抓那些鱼类精神体了吧?”杭帆自言自语,“我素质有这么差吗?”
对于精神体,他向来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人要在办公室里坐班就已经够可怜了,总不能让精神体也天天坐牢吧?
在这种自我放纵的心态下,杭帆的精神体,总是会溜到很远的地方兜风,把远方的风景与讯息带给这位向导。
偶尔有些时候,也会对着那些鱼类精神体一通猛抓。可能是物种原因吧。
“你再不下班,系统就要觉得我们快分手了。”电话里,岳一宛向杭帆埋怨道。
向导的直觉告诉杭帆,这里没有责怪,只有百分百不掺假的撒娇。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把电脑合上:“那我们不是本来就快分手了吗?你的借调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
“如果我离开了总塔,你就要不跟我做朋友了吗?”岳一宛不可置信地反问:“太冷酷了吧杭帆!”
杭帆得心应手地顺起了这个人的毛:“你在哪?我去找你。吃不吃饭,我等下路过餐厅给你打包一份?”
“红咖喱牛腩,加辣,还要芭乐果汁。”岳一宛隔空向他点菜:“我在第一实验实这边,还在写工作报告,十分钟就出来。”
第一实验室,要走好远啊。杭帆在心里嘀咕,隐约想到什么,但似乎感觉不太重要,随便地又把这个念头扔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