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样了,你要么是在和人谈,要么是在和人睡。”他说,“很清晰明了嘛!”
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羞窘,杭帆恶声恶气地要白洋闭嘴。
“给我闭嘴,”他伸手捂住了脖颈处的吻痕,试图用自己最正直的眼神去谴责对方:“听我从头给你讲!”
冯越这桩闹剧的前因后果,杭帆两天里对人叙述了三次,熟练得都已经有些腻烦了。
“他的代理律师刚还给发我消息,说冯越家里愿意赔偿二十万,让我签和解协议。”
蔑然冷笑一声,杭帆道:“二十万,就想换这个垃圾继续在外兴风作浪?还是让他顶格坐牢去吧!”
叼着枚椰枣,白洋点头称是,“二十万确实有点少,好歹也要加到五十万嘛。”
“这是钱的问题吗?!”杭帆大怒,“我一年十四薪,还不赚到他这五十万?!”
“就当是这一年打了白工,我也要他在局子里蹲实刑!”
白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冷静点,杭帆。”他说,“你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冯越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情敌?”
杭帆紧紧闭上了嘴。
这答案不言自明。
深深吸了口气,杭帆不自觉地手握成拳。
“我不否认。”他说,“从昨天到现在,对冯越这件事……我确实有些私人恩怨。”
刚被调任至斯芸酒庄的那几天,岳一宛之于杭帆,还只不过是个英俊但讨人厌的混蛋。冯越留下的那些辣眼睛照片,只不过是杭总监牛马生涯中的一桩奇闻,一段令人反胃但也无足轻重的怪事。
如果他后来没能成为岳一宛的朋友,如果他没有为这个人而梦魂颠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察觉到冯越的跟踪与偷拍之后,杭帆还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上前吗?
“我还是会这么做。”杭帆转开了视线,“但或许不是以这种方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如果不是因为岳一宛,如果不是因为“斯芸酒庄”的名字背后,凝聚了这位首席酿酒师的全部努力——杭帆不过是一介打工仔,他为什么要在乎?
他原是可以不在乎的。哪怕是为了不让良心有愧,做到“检举揭发”这一步,也就已经足够了。
白洋露出了然的神情。
“……有人对你说过吗?”他说,“你对岳一宛的保护欲高得吓人。”
“难道你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杭帆恨声反问:“自己喜欢的人被当成物品,肆无忌惮地跟踪、拍摄与‘观看’。甚至还要因为毫无过错的事情,被更多人在背后议论——我完全不能接受!”
但凡这不是法治社会,小杭总监暴躁地表示,自己可能已经把冯越那厮大卸八块了。
“其实我刚想问来着,”将好友从头打量一番,白洋锐评曰:“记得以前你打架还挺凶,怎么区区一对一还能挂彩成这样……?”
喔。哦!
脑筋一转,白洋突然就想明白了:好你个杭小帆,够“社会”,”够“法治”啊,you bad bad!
“我也没逼他动手。”杭帆冷哼一声:“他自己动的手,他自己进去坐牢,天经地义。”
可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白洋说。
你都那么喜欢岳一宛了,而岳一宛对你……嗯,至少也是亲得很激烈的。
“那你说你们还没有在交往,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天在上,杭帆有时候是真的想拿针线把白洋的嘴给缝上。
在世间的所有一切话题里,这人怎么就能精确无误地挑中你最不想谈论的那一个?这是什么,身为记者的敏锐才能吗?
欲言又止地憋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神色里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与心虚。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杭帆说,“因为我——”
因为你还没有对你妈出柜。白洋背书般地朗诵道,而你又不想要委屈对方跟你搞地下情。
“你这套逻辑我都会背了,杭小帆。”
眼神犀利地,远在他乡的好友向杭帆投以凝重的目光。
“但人能只活这一次。来世间一趟,你总得也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甜头吧?”
悄然寂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杭帆才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白洋。”
你可能觉得出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说,但对我来说,事情从不是这样的。
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真的很难。最开始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人把我领养出去拉倒。
如果没有我,她大可以换个城镇生活,找到新对象,重新结婚生子,过上她想要的、正常且圆满的生活。她为我而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洋。你想说,养育孩子是身为父母的责任,你说得对。
但抚养是义务,爱却不是。
我不想要她失望,不想要她伤心,因为她爱我。她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不爱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让她失望。
“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很多,”杭帆说,“多到我总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偿还不完。”
你知道吗白洋?小时候,没考到九十五分以上的试卷,我都不敢拿去给她签字。我害怕她训我不争气,又害怕看见她坐在一边哭。
被扣零花钱,被她拎着笤帚打,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了。但有次家长会之后,她流着眼泪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没读过高中,没法教我念书,所以我才没能考好……这么多年了,回想起来,我依然还会有“天塌了”的窒息感觉。
她想要和朱明华结婚,我并不是没有怨恨。但是,但我又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恐怕早就结婚了,何必又要苦苦等到今天?
“如果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是一张满分答卷的话,像我现在这样,把工作繁忙当做借口,一直往后拖延下去,可能姑且还可以算作是六十分。”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强也能及格,尚有进步的空间。
“但喜欢男人又算什么呢?”杭帆握不由紧了手底下的被子,五指关节都痛得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猜这张卷子会被打几分?”
「这么漂亮的男人,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女人,而非要去喜欢男的呢?」
十六岁的暑假,抱着稍许的试探心态,杭帆下载了电影《亚历山大大帝》,和杭艳玲一起在家里看。
杭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历史上的同性恋也很多吧?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报纸上说,家里没有父亲的小孩,会因为缺少父爱,长大之后容易变成同性恋。」杭艳玲似乎是真的有些担忧:「我觉得这样怪吓人的……」
「哪样啊?」杭帆装作听不懂她话,「没有爹又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非得有爹不可。」
不轻不重地,杭艳玲打了他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她说,「你爹前阵子还给咱们打电话呢,你不记得了?」
电影里正演到亚历山大亲吻赫菲斯蒂安。可杭帆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一点。
「一年打一个电话,这也配算是我爹?」他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音量都不禁抬高了许多:「我早都当他死了!」
而杭艳玲当即就用力掐了他一把。她又是生气,又是惊惶,似乎杭帆正在公然触犯一桩天大的忌讳。
「小宝!」她扬声呵斥道,「你不要这么说!」
「你有爹的,你是有父亲的呀!」紧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杭艳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丝哀求:「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是零分啊,白洋。”
杭帆说。
视频另一边,战车与飞机的引擎噪声,正轰鸣着盖过了白洋的回答。
这也让杭帆没能听见岳一宛停驻在门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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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一场突发课堂辩论。
白洋:(在讲台上振臂高呼)我要声明,有爹有妈,没爹没妈,人生在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会成为同性恋。不要迷信什么“没有父亲就会变成同性恋”或是“和母亲关系太好就会变成同性恋”之类的屁话。要是没爹就会变成同性恋,我现在立刻去把那群崆峒分子的爹都杀了——
杭帆:(立刻把白洋拖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没有真的要杀人的意思,放心吧各位,二十一世纪了,你做人的唯一优点总不能是性取向较为主流吧?普通却自信,恐同即深柜,管好你自己。
第125章 情丝缠绕网中人
暮色渐起时分,岳一宛刚从外面回来。满怀着想要立刻见到杭帆的迫切,他匆匆穿过员工生活区,抬手欲要开门。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
他听见门里传来杭帆的声音。
偷听当然是不好的。小时候的岳一宛,没少因为这事而被Ines拧耳朵。
但听到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是白洋,他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定了脚步。
杭帆对白洋说他真的很害怕,岳一宛的心也不由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无论什么原因,他都害怕听见杭帆说不想要在一起。
然而,杭帆说的是,他害怕出柜会伤害到母亲。
这倒是岳一宛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出柜”这个概念都似乎和岳一宛的人生毫无关系。何必将自己的私事告知别人呢?岳一宛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与眼光。除了Ines。
而Ines离开得实在太早了。自她去世之后,岳一宛在尘世上最重要的情感联系被命运无情地切断,令他的心在世间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洋流推向随机的方向。
对于常年于苍穹下流浪的人而言,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分别,柔软的床榻亦或是简陋的沙发,也都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直到爱情的种子在他身上发芽,根茎深入地面,藤蔓缠住他的手脚。从那之后,孤舟系上了缆绳,飞鸟投林还家,他开始为另一个人而感到牵挂。
因为他牵挂着杭帆。所以,从杭艳玲身上延伸出的,那根拉扯着杭帆心脏的爱的绳索,如今也悄然牵动起了岳一宛的心。
——这是零分啊,白洋。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的声音里尤带哽咽,让岳一宛心痛得不可自遏。
他想要立刻就推门进去,将自己那位备受思虑折磨的心上人抱入怀中亲吻一万遍。他想要告诉杭帆,我能理解你的犹豫与艰难,因为我也曾经有过深爱我的母亲。
他想说,相信我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给出怎样的回复,我都会继续爱你,直到……
——可是我真的爱岳一宛。
杭帆又说。
——我欣赏过很多漂亮的外貌,也交谈过很多有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我觉得……
一个迟缓的停顿。一枚欲扬先抑的休止符。
——如果能帮他实现梦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同时我又相信,就算我把心脏、灵魂、和其余一切都拿出来交付他手上,他也必将把我完好无损地拼合回去,而不会利用或损害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