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给菠菜焯完了水,任劳任怨的小杭总监才终于想起了这点:“怎么感觉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干活……?”
“绝对是你的错觉。”
厚颜做答的岳一宛,优哉游哉地在灶上架起了平底锅,手势花俏地往里加进了橄榄油。
三文鱼切块,用黑胡椒与柠檬腌制,煎到两面变色后捞出。
再用鱼皮煎出来的油将洋葱与蒜片炒香,加入小番茄,略微煮出茄汁后倒入白葡萄酒。
待酒精味蒸发殆尽之后,适量地点入奶油,稍作焖煮,放入焯水过的菠菜。
最后,用一小块黄油增香。
“杭总监,”菜还没出锅,主厨阁下又开始拖腔拖调地召唤的他的免费苦力了:“外面走廊上有几盆我种的香草,你看到过的吧?能认得出欧芹吗?剪几片叶子回来给我呗。”
好吧,世界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蹲在走廊上的小杭总监,一边艰难地用手机识图app分辨到底哪一盆才是那该死的欧芹,一边在心里郑重地写下了那句至理箴言:免费的东西,总是最贵的。
岳一宛这人,使唤起同事来就像玩开酒刀那样顺手。
“把欧芹切碎,撒到三文鱼上面就行。”他背对着杭帆关上了冰箱门,又踱到了到台前,不知在捣腾些什么:“餐具放在右手边的橱柜里,记得用大一点的深盘来盛。”
在已然麻木的心情里,拿起了锅铲的杭帆甚至觅得了几分得道超脱般的平静:“要是有下次,还是从一开始就让我来做饭吧。”
对于杭总监的这番引颈受戮,大魔头表示乐见其成。
“我是很乐意吃嗟来之食的。”岳一宛喜气洋洋地说道,“只不过,今天咱们还要上课,我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亲自动手做一做教具啰。”
您这哪里是委屈自己啊,您这分明就是给自己找乐子来了。
杭姓跑堂伙计冷哼一声,一手端起一盘奶汁三文鱼,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桌上。
再一抬头,就见岛台上摆出了一溜高脚玻璃杯:不同于昨日那些红酒杯的大腹便便,这几只酒杯的杯底,只如礼服裙摆般略略放宽一些。杯身略略收拢,杯口则又优雅地轻微打开,如同喇叭花的花苞一般。
“你的那几杯,我都只在杯底倒了两口的量。”
岳一宛忍不住感叹,自己可真是个体贴的好老师。
“当然,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尝完味道之后都可以直接吐掉。酒量是勉强不来的哦,杭总监!”
而他的好学生似乎在考虑怎么才能一头撞死在公共厨房的中央岛台上。
同样是白葡萄酒,同样是剔透晶莹的玻璃杯,盛着酒液的三只杯子却明显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第一杯是琥珀般浓郁的金色。
倘若在场的是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恐怕要疑心这是她的黄金花冠在杯中溶解。
杯身摇动间,些微粘稠的酒液就如蜜糖般地挂着在了杯壁上,香甜的气味争先恐后地亲吻上杭帆的脸颊,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糖水黄桃罐头。
“这支是中法庄园的小芒森甜白葡萄酒。”岳一宛把酒标转过来给杭帆看。
按照葡萄颜色,葡萄酒可以大致分为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两种。也可以按照酒中的含糖量,大致分为甜型与干型这两大类。
这种最大众化的基础知识,杭帆还是略有耳闻的。
“旁边这一支,来自我们亲爱的好邻居龙亭酒庄,‘东方美人’。”
看来这打家劫舍的勾当是真的很让人快乐。因为岳大师笑得脸都要歪了,也不晓得这厮到底是在别人家里干了什么坏事:“嗯,没错,是我刚去他们那里薅来的。”
第二杯是灿烂如夏日朝阳的淡金色。
它令人联想到一切温柔而隽永的事物,比如妈妈在出门野餐时戴的草帽,比如珍藏多年的好友信件。
微晃的杯身,令酒液如金色池水般荡漾,而那份在杯壁上优雅来去的流动感,也使每一个持杯的人都感到身心舒畅。
即使把杯身远置于胸口,这馥郁迷人的清爽香气也丝毫不会褪色:它闻起来就像是一杯甜津津的蜂蜜水,又加入了一点点柚子果粒似的酸,尾调中还带着一丝悠远如歌谣的隐约花香。
如果说,“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香气复杂而深邃,像是毕加索与米罗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那样令杭帆头晕目眩的话,那这支“东方美人”,就是童话书里活泼秀雅的插图,简单易懂,明亮又欢快,富于幻梦般轻缱的柔情。
“‘东方美人’,真是个好名字。”杭帆情不自禁地感叹,“这香气和名字,会让人联想到吴门画派的工笔仕女图。”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不由莞尔。
他亮出了瓶身上的酒标:半掩的团扇下,宫装女郎正抿嘴而笑。
“我喜欢国产葡萄酒的理由之一,就是它们的酒标都很有趣。”
用与伙伴分享心爱玩具似的口吻,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道:“你知道吗?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围里,国产葡萄酒的酒标都是设计得最漂亮的!酿酒师不仅可以在酒标里尽情抒发自己对这支酒的理解,还可以用酒标来致敬自己热爱的一切!”
他的眼神闪亮,满是憧憬,好似翠绿色宝石磨琢成的星星。
“酒标,就是酿酒师的个性签名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对神与王的反叛
杭帆记得很清楚,“斯芸”的酒标上只有金箔烫印的斯芸二字。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这一笔婀娜婉转的瘦金体,写在触感如云朵般绵绒的特种纸上,是不用标价都能感知到的昂贵。
而“兰陵琥珀”的酒标则是一方小小风景图,工整的墨线,规规矩矩地描出斯芸酒庄所拥有的起伏梯田与广阔葡萄园,一板一眼得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能还是因为我的艺术鉴赏能力太浮于表面了。杭帆心想,所以才无法从酒标上看出任何“个性”与“热爱”的要素来。
深感羞愧的小杭总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进行起了反思。
“那,斯芸的两款酒标,是在表达了你的思想感情吗?”敏而好学的杭帆同志,迅速翻开了自己脑子里的小笔记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句话,像是给时间摁下了暂停键似的,让岳一宛手里的叉子都在原地凝滞了半秒。
一时间,首席酿酒师的表情复杂到精彩纷呈,仿佛杭帆刚刚徒手往他嘴里塞进了一只椒盐五香大蟑螂。
“首先,我要郑重声明。”
岳一宛的招牌笑容在他自己的脸上摇摇欲坠,像是一蓬因陈放太久而整个儿塌陷下去了的奶泡:“虽然我是斯芸的酿酒师,但斯芸的酒标,和我本人,这两者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一毛钱的关系。”
“2011年,酒庄装瓶了他们的第一支‘斯芸’。那年后,我都还没有开始在斯芸工作呢!”
这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杭帆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心头登时大乐,不禁暗暗忍笑腹诽道:哎哟哟,岳大师,你这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真的很像是那些在好莱坞记者会上跳脚大喊说我没有出轨的渣男诶。
大约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的缘故吧,小杭总监也故作无辜地掀了掀眼睫,语气纯真地发问:“诶,可是昨天上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兰陵琥珀’是你入主斯芸之后,负责为酒庄酿造的第一支副牌产品吗?”
“那是因为……哼!还不是因为当年我提出的几种方案,都统统被上面给否了吗!”
凶神恶煞地,岳一宛剁下了一块三文鱼。他气势汹汹地捏着手里的餐叉,硬生生架出了一副堪比关公舞大刀的气势。
“说来说去,不还都是什么品牌调性、客户定位之类的无聊东西。”
“他们大概是觉得,愿意花五六千块钱购买一瓶葡萄酒的客户,都是些崇拜‘老钱风’与‘贵族血统’、言必称‘法国’、行必效仿所谓‘名门传统’的人。”
仿佛是一匹因被困于棚圈中而踢踏不满着的汗血宝马那样,岳一宛从鼻子里哼出了重重的几声。
“‘要怎么样才能让中国葡萄酒变得好卖呢?’”他阴阳怪气地捏起了嗓子:“‘那就给酒标也画上城堡和庄园,然后开始期待会有眼瞎的傻子把它们当成法国葡萄酒给买下吧!’”
酿酒师的讥诮发言,令杭帆顿有醍醐灌顶之悟。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难怪,‘兰陵琥珀’的酒标设计虽然也用了中国元素,但乍一看去,倒像是把法国的酒标用毛笔重画了一遍。”
真是可悲。他禁不住就要这样想。
一座酒庄,历经十几年风云变化,不知投注了多少人近半生的心血,到了最后,引以为傲的产品,竟然还是只能装瓶进了对所谓“法国名庄”的拙劣模仿里。
岳一宛不知杭帆心中的闪念,神情依旧是三分笑意里掺着两成恼火,还有一分爱恨昭彰的咬牙切齿。
“早晚有一天,”他竖起餐叉,指天为誓:“我要把‘斯芸’和‘兰陵琥珀’的酒标全都给换掉。”
发愿立誓,大多都只是一时放出的狠话。更改前人留下的酒标,难度不亚于奢侈品品牌更换商标。
可杭帆却莫名地相信,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能够言出必行。
“酒标就暂且说到这里,我暂时还不想起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放下餐叉,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下唇,旋即矜贵地拈起酒杯,屈指敲了敲小杭总监面前的桌子:“回到我们的课上来,杭帆你面前还有第三杯酒呢。”
第三杯白葡萄酒是极浅淡的金。
似有若无之中,似乎有青柠檬般的生脆绿调在偷偷向你眨眼。
杭帆举杯轻晃,闻到清晰凛冽的水果酸味:那是一种毫不迂回、干脆又果断的酸与香,仿佛是一颗刚切开的青苹果,又像是用力挤握了半颗切开的柠檬。
“……这支也是甜型的酒?”
小杭总监的鼻子说它可不这么认为。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岳大师循循善诱,口吻像极了那些正试图要把漂亮流浪猫诱拐回家的好心人:“实践出真知啊,我的朋友。在葡萄酒的事情上,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还不如直接在脸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条儿得了。杭帆心想。
但为了获得第一手的知识,这坑不跳不行。于是他毅然决绝地举起了杯子——然后,像猫咪舔水那样,万分谨慎地在杯边抿了一小口。
差点给他酸得连眉毛都飞了出去。
“不喜欢酸的?嗯,意料之中。”
把餐盘往杭帆手边推了推,岳一宛单手托腮,笑得非常欢乐:“毕竟咱们杭总监嗜好甜口的嘛。”
半句废话也不和这人多说,杭帆叉起三文鱼就往嘴里送。
他大力咀嚼着鱼块,只在丹凤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目光,剔骨刀般凶恶地扎在岳一宛的胸口,大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食其肉寝其皮吧。
而岳一宛在精神层面上是真的皮粗肉糙。面对小杭总监的无言讨伐,他竟还有脸把先前的那两杯酒重又端到了杭帆面前,道:“好啦,不骗你,现在的这两杯真的是甜的。来尝尝看?”
杭帆:“……”
感性告诉小杭总监:轻信岳一宛,会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理性也在耳边轻语:不信岳一宛,你的年终奖就难逃一死。
“你至少也让我做个心理建设。”
小杭总监做出了最后的无用挣扎,“从0到10,这两杯大概会有多酸?我去给自己倒杯水先。”
“我保证,方才的那杯已经是最酸的了。”